大地之上(46)_羅欣頓·米斯特裡

四六

　　阿什拉夫虛弱地跌坐下來。「你這樣做很明智。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呢？」他害怕得無法思考。

　　「為什麼非要用新木板呢？」納拉揚說，「用舊木板的背面就可以。我們只需要一些顏料。」

　　納拉揚又到隔壁去，五金店老闆給了他一桶已經開封的藍色顏料。「這是個好主意，」五金店老闆說，「你們打算起什麼名字呢？」

　　「也許叫黑天神①裁縫鋪吧。」納拉揚隨口說。

　　【① 印度教最重要的神之一，被許多教派視為至高無上的神，其皮膚顏色通常為黑色或藍色，因此下文說藍色正合適。】

　　「那藍色正合適。」五金店老闆指指地平線，煙霧和紅色的火光彌漫在天空，「我聽說木料場出事了。不過先別告訴阿什拉夫。」

　　等他們漆完招牌重新掛上時，夜已深。「舊木板刷了漆，顯得格外新。」阿什拉夫說。

　　「我可以往上塗些灰，」伊什瓦說，「等明天早上油漆幹了之後。」

　　「前提是我們在睡夢裡沒有被人燒成灰。」阿什拉夫輕聲說。鄰居們的擔保為他編織出的脆弱的安全感這時又開始動搖了。

　　他躺在床上，黑暗中的每個動靜都蘊藏著危險，向他的家庭逼近，直到他漸漸分辨出那些聲音並不危險。他聽出了熟悉的聲響，自己這一生都伴著這些聲響入眠。煤油店老闆喜歡露天睡覺，竹床放在地上發出一聲鈍響（他每天晚上都會把竹床重重地放在地上，好震落床上的蟲子）。雜貨鋪店主每晚吱吱呀呀地鎖門，門變了形，時常卡住，要用力才能關上。不知誰的水桶發出咣當聲——阿什拉夫始終沒搞清楚那是誰家的桶，也不知這麼晚了用水桶幹什麼。

　　午夜之後，他忽然驚醒，下樓來到鋪子裡，取下了裁剪桌背後那面牆上掛的三隻畫框，畫框裡是《古蘭經》的經文。伊什瓦和納拉揚被他在黑暗中摸索發出的聲響吵醒，翻身點亮了燈。

　　「沒事，睡覺吧，」他說，「我突然想起這幾個畫框來了。」原來掛畫框的地方牆壁的顏色比別處深些。阿什拉夫想用濕抹布把牆壁的顏色擦掉，卻沒有成功。

　　「我們這兒有些東西，您可以掛起來。」納拉揚說。他從裁剪桌底下拽出他們的箱子，找出了三幅附在硬紙板上的掛畫，紙板上打了孔穿了繩，可以掛起來。「羅摩與悉多，黑天神，還有吉祥天女①。」

　　【① 都是印度教中的重要神靈。】

　　「好，正合適，」阿什拉夫說，「明天我們還要把這些烏爾都語雜誌和報紙都燒掉。」

　　早上八點半，阿什拉夫照常打開店門，取下外面折疊鐵門上的掛鎖，但他並沒有把折疊門收起來。只是敞著折疊門裡面的木頭門。街上跟前一天一樣，仍然空蕩蕩的。

　　大約十點時，煤油店老闆的兒子在折疊門外面高聲說：「我爸讓我問您，要是集市開著的話，需不需要給你們帶點兒東西。他說你們最好不要去。」

　　「願神保佑你，孩子，」蒙塔茲說，「要的，如果有牛奶的話，孩子們需要些。還需要各種蔬菜——土豆、洋蔥，你能找到什麼就要什麼。」

　　十五分鐘後，男孩空著手回來了，市場是空的。晚些時候，煤油店老闆從自家奶牛那裡擠了一罐牛奶送來。蒙塔茲靠著家裡日益減少的麵粉和小扁豆做了當天的飯食。離天黑還早的時候阿什拉夫就給折疊門上了掛鎖，給木門插上了門閂。

　　晚飯時，年紀最小的幾個孩子讓阿什拉夫像昨天那樣喂自己。「啊，你們喜歡上這個遊戲了。」他笑著說。

　　吃完飯後，伊什瓦和納拉揚起身回到樓下，好讓阿什拉夫一家鋪床就寢。「別走，」阿什拉夫說，「還早呢。沒有顧客上門，魔鬼把時間拖得格外慢。」

　　「明天應該會好些，」伊什瓦說，「聽說軍隊很快就要接管了。」

　　「看天意了。」阿什拉夫望著小女兒擺弄自己給她做的布娃娃，說道。大女兒正在讀學校的課本。另外兩個女兒正在擺弄碎布片，假裝自己是裁縫。他示意伊什瓦和納拉揚觀察她們誇張的舉動。

　　「你們剛來這裡的時候也是這樣，」他說，「你們最喜歡玩皮尺，把它抖得啪啪響。」舊日回憶引得他們哈哈大笑，隨後又陷入了沉默。

　　店門口傳來的捶門聲打破了沉默。阿什拉夫起身要去，伊什瓦攔住他說：「我去看看。」

　　他從樓上的窗戶往外看，只見人行道上聚集著二三十個男人。他們一看見伊什瓦便大喊：「開門！我們有話要問你！」

　　「好嘞，馬上就來！」伊什瓦高聲應道。「聽著，」他低聲說，「你們全部到隔壁去，動作千萬要輕，從樓上的過道走。我和納拉揚下去。」

　　「安拉啊！」蒙塔茲小聲驚叫起來，「我們之前就該抓住機會逃走的！你說得對，當家的，我還說你是個蠢老頭子，我才蠢呢，不聽——」

　　「閉嘴，跟我走，快！」阿什拉夫說。有個女兒抽泣起來。蒙塔茲把孩子抱在懷裡，哄她安靜下來。阿什拉夫帶著她們離開，伊什瓦和納拉揚下樓來到鋪子裡。敲門聲透著狂怒，從木門發出的刮擦聲判斷，是用某種硬物敲的。

　　「別急嘛！」伊什瓦高聲說，「我得先把門鎖打開！」

　　兄弟倆的身影從折疊門的柵欄間露了出來，人群安靜下來。他們當中大多數人都帶著粗製濫造的武器——木棍、長矛，有的手裡提著劍；其中有幾個人穿著藏紅色①的襯衫，手裡拿著三叉戟②。

　　【① 在印度教中，藏紅色（saffron）被視為最神聖的顏色，通常與犧牲、齋戒、追尋光明與救贖聯繫在一起。需要注意的是藏紅色並非深紅色，而是印度國旗上的那種橘黃色。】
　　【② 印度教的重要象徵物。】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