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47)_羅欣頓·米斯特裡

四七

　　眼前這些人令伊什瓦不寒而慄。有短暫的一瞬間，他想把真相告訴這些人，然後退讓到一旁。但他隨即為自己產生這種想法感到羞恥，他打開折疊門，推開了一道縫，用印地語向眾人問好：「你們好，兄弟們。」

　　「你是誰啊？」領頭的那個人問。

　　「我父親是黑天神裁縫鋪的店主。這位是我弟弟。」

　　「你們的父親呢？」

　　「回老家了——有個親戚生病了。」

　　人群嘀咕一番，然後領頭的人說：「我們得到消息，說這家店是穆斯林開的。」

　　「什麼？」伊什瓦和納拉揚異口同聲地說，「我們的父親經營這家店已經有二十年了！」

　　人群後面傳出抱怨聲：「別跟他廢話！把店燒了！我們知道這就是穆斯林開的店！燒掉！誰敢撒謊打掩護——一起燒掉！」

　　「有沒有穆斯林在這家店工作呢？」領頭的人問。

　　「生意不多，不用雇人，」伊什瓦說，「我跟我弟弟都只是勉強有活幹。」有人擠到他身邊往店裡張望。他們喘著粗氣，伊什瓦能聞到他們身上的汗味。「請進，隨便看，」他說著讓到一邊，「我們沒什麼好遮掩的。」

　　那些人快速掃視了一圈，瞥見了裁剪桌背後的牆上掛的印度教神像。其中一個穿藏紅色衣服的人上前幾步。「聽著，自作聰明的小子。要是你敢撒謊，我會用三叉戟親手把你像肉串一樣給串了。」

　　「我為什麼要撒謊啊？」伊什瓦說，「我跟你一樣。難不成你以為我願意為了救穆斯林而送命？」

　　那些人在門外又商量了一陣。「出來，站到人行道上，把褲子脫掉，」領頭的人說，「你們兩個都是。」

　　「什麼？」

　　「出來，快點兒！不然你們往後就不用穿褲子了！」

　　人群不耐煩起來。他們用長矛敲打地面，叫嚷著要將這裡一把火燒掉。伊什瓦和納拉揚順從地脫掉了睡褲。

　　「太暗了看不清，」領頭的人大聲說，「給我拿盞燈來。」人群後方遞過來一盞燈。他彎下腰，把燈湊到兄弟倆裸露的下體旁邊，這才滿意。其他人也湊過來看。所有人都沒有異議，包皮是完好的。

　　這時五金店老闆打開樓上的窗子高聲喊道：「怎麼回事？你們折騰印度教的孩子幹什麼啊？沒有穆斯林供你們折騰了嗎？」

　　「你算老幾？」樓下的人大喊。

　　「我算老幾？老子是你爹，是你爺爺！就算這個！我還是這家五金店的老闆！只要我吆喝一聲，整條街的人都會出來把你們剁成肉醬！你們沒別的地方可去了嗎？」

　　領頭的人認為不值得冒這個險。他手下的人漸漸散去，口中不甘示弱地叫駡著。他們漸漸開始彼此爭吵，說就這麼浪費了一晚上，還說情報出錯，搞得他們出了醜。

　　「你們演得太像了，」五金店老闆說著，真誠地拍了拍伊什瓦和納拉揚的後背，「我一直在樓上觀察動靜。你們知道嗎，只要他們敢動你們一下，我就召集大家都來幫忙。但我認為還是不要起衝突比較好，由你們說服他們，讓他們悄悄地走。」他環顧眾人，確認了大家都相信自己。

　　蒙塔茲跪倒在兩名學徒面前。她的披巾從脖頸垂落，蓋在他們腳上。「求您了，嬸嬸，別這樣。」伊什瓦說著連連後退。

　　「生生世世，我的命，我孩子的命，我丈夫的命，我全家——我的一切，都是欠你們的！」她抓住兄弟倆哭個不停，「我無以為報！」

　　「求您了，快起來。」伊什瓦一邊哀求，一邊抓住她的手腕，想扶她站起來。

　　「從今往後，這個家也是你們的家，只要你們肯賞光跟我們同住就好！」

　　伊什瓦終於把腳腕從她手裡掙脫出來。「嬸嬸，您對我們就像母親一樣，我們在您家裡同吃同住了七年。」

　　「真主在上，你們再跟我們同吃同住七十年都行。」她把披巾重新披在肩上，仍然抽泣著，抻起披巾的一角擦著眼淚。

　　伊什瓦和納拉揚回到樓下。孩子們都睡著之後，阿什拉夫也下了樓。兩個男孩還沒有把睡覺的席子鋪開。師徒三人沉默地對坐了幾分鐘。然後阿什拉夫說：「你們知道嗎，他們開始砸門的那一刻，我以為我們必死無疑。」

　　「我也很害怕。」納拉揚說。

　　他們又沉默了更長的一段時間。阿什拉夫清了清嗓子說：「我下來只是為了說一件事，」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滾滾落下，他停下來擦掉眼淚，「我遇見你們父親的那一天——我讓杜奇把兩個兒子送到我這裡學裁縫的那一天，那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一天。」他擁抱了他們，在他們面頰上分別吻了三下，然後上了樓。

　　阿什拉夫不同意兩兄弟回到村裡去，蒙塔茲也支持他。「留下來做我的助手，我給你們工錢。」他雖然這樣說，心裡卻很清楚自己並沒有那麼多錢。

　　魯帕向杜奇抱怨連連，說兩個兒子早該回到她身邊了。「你說送他們去學手藝。現在他們學完了手藝，為什麼還要跟外人住在一起？他們自己的爹娘死了還是怎麼著？」

　　但是誰也無法預料兩個恰馬爾出身的裁縫在村子裡會過得怎麼樣。誠然，這全新的時代充滿了希望，變革的氣息彌漫在空中，國家獨立帶來的樂觀前景熠熠生輝。就連阿什拉夫也認為局勢已經足夠安全，可以把黑天神裁縫鋪的招牌翻過來，掛出穆紮法爾裁縫鋪那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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