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58)_羅欣頓·米斯特裡

五八

　　他們躺著緩神的時候，納瓦茲多次表達了自己的不滿。他臉上帶著鄙夷的神情裝腔作勢地站在後門口，或者低聲對米麗婭姆說些有關遊手好閒的懶漢的話。「關鍵是，工作只會落到那些真正想要工作的人頭上，」他振振有詞地說，「這兩個傢伙就是廢物。」

　　伊什瓦和翁普拉卡什已經累得連跟他置氣的力氣都沒有了，其他更耗費體力的事情就更不用提了。他們休息一天之後，生活又恢復了常態：早上開始問路，終日打聽著找活幹，直到晚上。

　　「天知道我們還要忍受這兩個傢伙多長時間，」廚房的窗口飄出了抱怨聲，納瓦茲連聲音都懶得壓低，「我早就告訴過你，別答應阿什拉夫。可是你聽我的嗎？」

　　「他們並不打擾我們，」她小聲說，「他們只是——」

　　「小心點兒，那個疼，別劃著我的腳指頭！」

　　伊什瓦和翁普拉卡什交換了一個充滿疑問的眼神，納瓦茲又滔滔不絕地說起來：「關鍵是，假如我希望有人住在我家的雨棚下面，我大可以把那個地方租出去，賺上一筆。讓他們在這裡住這麼長時間，你知道這樣做多危險嗎？只要他們提出申訴，說那片地是他們的，我們就要官司纏身了——哎喲！你這雜種婆娘，我說了叫你小心點兒！你大刀闊斧的是要把我砍成瘸子嗎！」

　　兩個裁縫吃驚地坐起身。「我要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翁普拉卡什低聲說。

　　他起身踮著腳從廚房的窗口往裡看。納瓦茲坐在椅子上，一隻腳放在小板凳上。米麗婭姆跪坐在他腳邊，手拿一片安全刀片，正在給他削雞眼和老繭上的死皮。

　　翁普拉卡什從窗口縮回身，把看見的情境向大伯描述一番。伯侄倆為此偷笑了好一陣子。「我想不通的是，這個孬種整天坐在縫紉機旁邊，怎麼會長雞眼呢？」翁普拉卡什說。

　　「也許是他在夢裡走了很遠的路吧。」伊什瓦說。

　　裁縫們來到城裡大約四個月之後的一天早上，他們向納瓦茲徵求意見時他訓斥起他們來。「我忙著幹活呢，你們天天來煩我。這座城市這麼大，你們以為這城裡的每個裁縫我都認識嗎？自己找去。找不到裁縫活就去做別的活。到火車站去做挑夫。動動腦子，去供應社給顧客扛麥子、扛大米什麼的。隨便幹點活兒，什麼活兒都行。」

　　翁普拉卡什看出大伯挨了一通訓斥，臉上有些掛不住，連忙還嘴：「做這些事我們倒是完全不介意。不過阿什拉夫叔公教導了我們那麼多年，把他自己的手藝傳給我們，這麼做太對不起他了。」

　　提起這個名字，納瓦茲也難為情起來。「關鍵是，我現在非常忙，」他嘟噥道，「拜託你們快走吧。」

　　來到街上，伊什瓦拍拍侄子的後背。「幹得漂亮，小翁。你回敬他的那番話真是一流。」

　　「關鍵是，」翁普拉卡什模仿著納瓦茲的口吻說，「關鍵是，我是個一流的小夥子。」他們哈哈大笑，在街角舉起剩下的半杯茶，慶祝這小小的勝利。然而這歡樂的氣氛並沒持續多久便被他們日漸消耗的積蓄撲滅了。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伊什瓦在一家定做皮鞋和涼鞋的鞋鋪裡做了兩個星期的工。他的工作是備制用來製作鞋底和鞋跟的皮料。為了保證這種皮革所需的硬度，鞋鋪用的是植物鞣皮料。他在村裡生活時便對這種製作工藝很熟悉了。

　　他們將這份工作保密，因為伊什瓦對此感到很沒面子。他手上發出的惡臭很刺鼻，於是他始終跟納瓦茲保持著距離。

　　又過了一個月，這已是他們在城裡的第六個月。前途無比灰暗，就在這時，一天晚上納瓦茲打開後門說：「請進，請進。跟我一起喝杯茶吧。米麗婭姆！三杯茶！」

　　他們走上前，探頭往門廊裡張望，心想不會是自己聽錯了吧？

　　「別光站著啊——進來，坐吧，」他愉快地說，「我有個好消息。關鍵是，我有活要給你們做。」

　　「哦，謝謝您！」伊什瓦頓時滿心感激，說道，「這個消息真是太好了！您絕不會失望的，我們保證會為您的客戶縫製精美的——」

　　「不是我的店鋪，」納瓦茲粗魯地打斷了伊什瓦熱情洋溢的話語，「是在別的地方，」他又儘量擺出愉快的表情來，笑了笑，繼續說道，「你們保證會喜歡這份工作的，相信我。我跟你們說一說啊。米麗婭姆！我說要三杯茶！你跑到哪兒去了？」

　　她端著三隻杯子走了進來。伊什瓦和翁普拉卡什連忙起身，雙手合十：「色倆目，太太。」他們時常能聽見她柔和悅耳的聲音，但這是他們第一次與她面對面。且算是面對面吧，因為她的面容被布爾卡長袍罩住了。長袍上有兩處開口，上面蒙著蕾絲，她的眼睛在蕾絲後面閃閃發亮。

　　「啊，好啊，茶終於泡好了。」納瓦茲說。他抬手一指，示意她把茶杯放在那裡，然後一擺手，示意她下去。

　　他抿了幾口茶，然後談起了正經事。「今天下午你們不在的時候，一位富有的帕西族女士到店裡來了。她的鞋子掉進了水溝，」他竊笑道，「關鍵是，她有一家很大的出口公司，要找兩名手藝好的裁縫。她的名字叫迪娜·達拉爾。她給你們留了地址。」他說著從襯衫的口袋裡拽出了那張紙。

　　「她說沒說是哪種縫紉活呢？」

　　「高質量、新款式。不過做起來很簡單——她說會給你們提供紙樣，」他熱切地望著他們，「你們會去的，是不是？」

　　「去，當然去。」伊什瓦說。

　　「好，好。關鍵是，她說她在很多商店都留了紙條。所以應徵的裁縫會很多，」他在紙條背面寫下了路線和應該下車的火車站名，「去的路上不要迷路。今天晚上早點睡覺，明天早點起床。收拾得乾乾淨淨的，保持頭腦清醒，這樣你們才能從那位女士那裡贏得這份工作。」

　　納瓦茲像母親送孩子頭一天上學似的，天剛亮就打開了後門，抓住伯侄倆的肩膀把他們搖晃醒，在他們惺忪的睡眼前露出燦爛的笑容。「你們可不能遲到。洗臉漱口之後請你們進來喝些茶。米麗婭姆！給我的朋友們準備兩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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