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59)_羅欣頓·米斯特裡

五九

　　他們喝茶時，納瓦茲一直嘮嘮叨叨地向他們說著各種鼓勵、建議和警告。「關鍵是，你們要打動那位女士。但是聽起來又不能像是在說大話。回答她的問題要有禮貌，永遠不要打斷她說話。別撓頭，哪裡都不要撓——她那樣有地位的女士最討厭這種行為了。說話要自信，音量要適中。帶上一把梳子，把自己收拾得乾淨整潔再去按她的門鈴。頭髮亂糟糟的會給人留下糟糕的第一印象。」

　　他們認真地聽著，翁普拉卡什心裡記住要買一把新的便攜梳子。上個星期他把原來那把梳子弄壞了。喝完茶之後，納瓦茲催促著他們上了路。「再見，早點回來。祝你們馬到成功。」

　　他們三點多才回來，怯生生地向焦急的納瓦茲解釋說，儘管他們按時趕到了那裡，回來的路上找火車站卻遇到了困難。

　　「可是那就是你們早上下車的車站啊。」

　　「我知道，」伊什瓦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不知道怎麼了。那裡太遠了，我們從沒去過那麼遠的地方，而且我們——」

　　「別在意，」納瓦茲寬容地說，「新的目的地給人的感覺總比實際要遠。」

　　「每條街看起來都一樣。即使找人問路，得到的答案也叫人暈頭轉向。就連我們在火車上遇到的那位和氣的職校學生也有同樣的問題。」

　　「你們跟人說話可要當心。這裡可不是你們的村子。和氣的職校學生很可能偷走你們的錢，割斷你們的喉嚨，然後把你們丟進陰溝。」

　　「我們知道，可是他心腸很好，他甚至還把西瓜汁分給我們喝，而且——」

　　「關鍵是，你們得到這份工作沒有？」

　　「哦，得到了，我們星期一就開始工作。」伊什瓦說。

　　「太好了。恭喜你們，祝賀你們。請進，跟我一起坐坐吧，你們肯定累壞了。米麗婭姆！三杯茶！」

　　「您實在太慷慨了，」翁普拉卡什說，「跟阿什拉夫叔公一樣。」

　　納瓦茲並沒聽出他話裡的譏諷來。「哦，幫助阿什拉夫的朋友是我的責任。眼下你們找到了工作，我的下一個責任就是幫你們找個住處。」

　　「不著急，納瓦茲大哥，」伊什瓦感到不妙，說道，「我們在這裡非常滿意，您的雨棚既漂亮又舒服。」

　　「這件事就交給我吧。關鍵是，在這座城市裡幾乎不可能找到房子。一旦有空房，必須馬上抓住機會。走吧，把茶喝掉，我們走。」

　　「終點站！」售票員高聲吆喝著，用手裡的剪票器敲打著鍍鉻的金屬欄杆，發出鐺鐺的響聲。公共汽車沿著貧民窟幽暗的小路行駛，轉彎時發出一陣呻吟聲，停了下來。

　　「這裡是新建的聚居區，」納瓦茲指著一片即將被貧民窟吞噬的空地說，「我們去找這裡的負責人吧。」

　　他們從兩排棚屋中間穿過，納瓦茲向人打聽納瓦爾卡爾在不在。那女人抬手一指。他們在一間被用作辦公室的棚屋裡找到了他。

　　「沒錯，」納瓦爾卡爾說，「我們還有幾間空房在出租，」他嘴唇上的鬍子亂糟糟的，說話時鬍鬚便在嘴上跟著誇張地晃動，「我帶你們去看。」

　　他們穿過兩排棚屋走回來。「轉角這間房子，」納瓦爾卡爾說，「你們想租房子的話，這間還空著。來吧，進來看看。」

　　他打開棚屋的門時，一條流浪狗從屋後的牆洞裡跑了出去。泥地上七零八落地蓋著幾塊木板。「要是你們願意，可以再鋪幾塊。」納瓦爾卡爾建議道。棚屋的牆壁是拼湊起來的，有的地方是膠合板，有的地方是鐵皮。房頂是老舊的波紋鐵皮，腐蝕破損的地方蓋上了塑料布，作防水處理。

　　「水龍頭在外面，在小路中間。非常方便。你們不用走很遠的路就可以打到水，跟那些低檔的聚居區不一樣。這是個好地方，」他一揮手，指指那片空地，「新發展起來的，還不算太擁擠。租金是每個月一百盧比。先付錢再入住。」

　　納瓦茲用手指敲敲牆壁，像醫生在做胸腔檢查，然後用腳跺了跺地上的木板，木板顫悠了幾下。他一副讚賞的表情。「蓋得很結實。」他低聲對兩名裁縫說。

　　納瓦爾卡爾搖頭晃腦地說：「我們還有更好的房子。你們想看看嗎？」

　　「看看又沒什麼壞處。」納瓦茲說。

　　他帶著他們走過一排排蓋著鐵皮和塑料布的棚戶區，來到八座砌著磚牆的小屋跟前。房頂仍然是生銹的波紋鐵皮做成的。「這些房子每個月要兩百五十盧比。不過付了這個價錢，你們就有真正的地板，還有電燈。」他指指架起電線送進小屋的那根杆子，電是從路燈的供電線上私接的。

　　走進屋裡之後，納瓦茲仔細查看光禿禿的磚牆，用大拇指指甲刮了刮其中一塊磚。「質量非常好，」他說，「你們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第一個月，先租那間便宜的房子。然後如果工作收入好，你們付得起的話，再搬到這裡來。」

　　納瓦爾卡爾不停地搖頭晃腦以示贊同。裁縫們的沉默讓納瓦茲有些不安。「怎麼了，你們不喜歡嗎？」

　　「不不，這裡很好。但錢是個問題。」

　　「錢對每個人來說都是問題，」納瓦爾卡爾說，「除非你們是政客或者黑市的商人。」

　　他們勉強地笑笑，之後伊什瓦說：「預付房租很困難。」

　　「你們連一百盧比都沒有嗎？」納瓦茲難以置信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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