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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


  小翁推著自行車走到路邊。車把變了形,擋泥板也比原來響得更厲害了。他拍掉褲子上的灰塵,查看袖口上的黑色油污。

  「他給了你多少錢?」人行道上有人問他。

  「五十盧比。」

  「你起來得太快了,」那人不以為然地搖搖頭,「不要那麼快就起來。儘量趴在地上,再來點兒痛苦的呻吟聲。大聲叫醫生,叫救護車,尖叫,大喊,怎麼都行。像這樣的車禍,你至少能搞到兩百盧比。」聽他說話像是專業人士,扭曲的臂肘垂在他身側,仿佛是他的從業資格證。

  小翁把錢裝進口袋,用膝蓋夾住前輪,猛扯車把將前輪扳正。他推著自行車走進一條小巷,把仍在分析他這場車禍的人群拋在身後。

  回公寓去也沒用,掛鎖還掛在門上,又黑又重,像牛兒被閹掉的陰囊。他也不願提前把自行車還回去——當天的租金已經預付了。他後悔自己早上沒有聽大伯的話。但他事先設想這一連串事情的時候,整個計劃看上去是那樣完美,散發著成功的光芒,猶如車把上閃爍的陽光。想像力這東西真是危險。

  交通狀況略有好轉之後,他跨上自行車,騎上了一條通向海邊的路。此時他既不是獵物也不是獵人,終於可以盡情享受騎車的感覺了。學校外面賣棉花糖的小販發出的鈴鐺聲傳入他耳中。他停下車,眯縫著眼睛打量那人掛在胸前的玻璃容器,從最乾淨的那一面望進去,隱約看見了粉、黃、藍色相間的棉花糖球。

  「多少錢?」

  「二十五派薩一個。也可以付五十派薩試試抽獎——獎品是一到十個糖球。」

  小翁付了錢,把手伸進棕色的抽獎紙袋。抽出的紙條上寫著個潦草的「2」。

  「要什麼顏色的?」

  「一個粉的,一個黃的。」

  那人啪嗒一聲打開圓形的蓋子,伸手去拿糖。「不要那個,要旁邊那個。」小翁指揮道。

  甜絲絲、軟綿綿的糖球在他嘴裡很快融化了。我果然挑了個大個兒的粉色糖球,他這樣想著,心中十分得意,從那五張嘩啦作響的紙幣中抽出了一張十盧比。那人把手指在脖子的掛繩上擦了擦,接過了錢。小翁接過找的零錢,繼續向海邊騎去。

  來到海灘上,他在一座高大的黑色石頭雕像前停下,閱讀鑿刻在底座上的名字。銘牌上說那人是位民主衛士。小翁在歷史課上學到過這個人,講的是關於獨立運動的故事。歷史書上的照片比這座雕像更順眼些,他心想。他將自行車停靠在底座旁,自己在雕像下面乘涼。底座四周貼滿了海報,宣揚緊急狀態的好處。總理的面孔是必須出現的,而且十分醒目。旁邊用小字解釋了為什麼要暫時禁止人們行使基本權利。

  他看著甘蔗攤上那兩個男人在沙灘上榨甘蔗汁。一個人把甘蔗稈送到碾輪底下,另一個則搖動把手。後者沒穿上衣,肌肉起伏抖動,皮膚上的汗水閃閃發亮,鼓足了勁在機器旁勞作。他的工作更辛苦些,小翁心想,但願那兩個人是換班工作的,不然這種合作關係就不公平了。

  泛著泡沫的金黃色果汁引得小翁直流口水。儘管口袋裡有錢,他仍然有些猶豫。他最近聽說了幾樁傳聞,說巴紮集市上有個甘蔗攤把一隻蜥蜴跟甘蔗一起榨成了汁。人們說這只是無心之失——那個小東西很可能只是鑽進機器想舔一舔甜甜的拉杆和齒輪,不過許多顧客都因此中了毒。

  有關蜥蜴汁的念頭時不時溜進小翁的腦海,與裝滿金澄澄的果汁的玻璃杯交替出現。最終蜥蜴占了上風,徹底壓制住了喝果汁的欲望。不過他買了一根甘蔗稈,削了皮,切成許多小段。他開心地大口嚼著甘蔗,一段接一段地嚼出裡面的果汁。他把粗糙的甘蔗渣都吐到一處,整齊地堆在雕像腳下。他的下頜很快就累了,不過那酸痛的感覺跟甜味一樣讓他感到滿足。

  嚼幹了汁水的甘蔗渣引來了一隻好奇的海鷗。他再吐甘蔗渣時便瞄準那只海鷗吐了出去。鳥兒躲開了他發射的導彈,在浸軟的殘渣中啄食翻找,把那堆整齊的甘蔗渣翻得散落滿地之後才不以為然地轉身離開。

  最後一段甘蔗小翁沒有嚼,直接朝那只鳥丟了過去。海鷗重新來了興致。它仔細研究那塊甘蔗,怎麼也不肯相信自己的鳥喙沒法吃下甘蔗。

  一個流浪街頭的小女孩趕走海鷗,奪走了它的戰利品。她拿著甘蔗來到果汁攤前,放進攤主用來涮洗髒玻璃杯的水桶,洗掉了沾在上面的沙子。小翁看著她啃甘蔗,漸漸困倦起來。他真希望自己能跟那個頭髮黑油油的漂亮姑娘尚蒂到這裡來。他會買兩人份的咸辣爆米花和甘蔗跟她一起吃。他們會坐在沙灘上看著海浪。然後太陽落山,微風漸起,他們會依偎在一起。他們會並肩而坐,彼此相擁,然後,當然是……

  他幻想著,漸漸睡著了。醒來時陽光依舊猛烈刺眼。租車時間還剩下一個半小時,不過他決定現在就把車還回去。

  伊什瓦很確定侄子肯定達到了目的,小翁在縫紉機旁坐下時臉上那怡然自得的笑容就是個暗示。

  迪娜幾個小時前就回來了,這會兒數落起他來。「你根本就是在浪費時間。到城裡閒逛去了是不是?你那位醫生離得有多遠啊——在斯裡蘭卡最南端嗎?」

  「沒錯,是哈奴曼神①馱著我在天上飛過去的。」他還嘴道,心裡琢磨著她有沒有看見自己騎自行車跟蹤她。

  【① 印度教神話中的形象,印度史詩《羅摩衍那》中的神猴。】

  「這傢伙越來越牙尖嘴利了。」

  「太牙尖嘴利,」伊什瓦說,「要是他不小心點兒,只怕還要受傷。」

  「說是要爛掉的手指頭怎麼樣了?」她問,「掉了沒有啊?」

  「好些了。給醫生看過了。」

  「那就好。那就幹活吧。踏板踩起來,要做的衣服多著呢。」

  「好的太太,這就來。」

  「我的天哪。不頂嘴了?醫生給你開了什麼藥,這麼管用?你應該每天早晨都吃點兒。」

  每天的最後一個小時本是最難熬的時光,今天卻是在出乎他們意料的說笑聲中度過的。為什麼不能每天都這樣度過呢,迪娜嚮往地想。裁縫們離開前,她趁著他們心情好,讓他們幫自己把一部分家具從臥室挪到了縫紉室裡。

  「您要重新佈置公寓嗎?」伊什瓦問。

  「只是佈置這個房間。我要為房客做好準備。」

  「對,那個職校學生。」小翁想起來了。他們卷起床上的床墊,把床架和床板抬進房間,重新鋪上床墊。為了給床騰地方,縫紉機、板凳、工作臺擺放得更擠了。「他什麼時候來?」

  「明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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