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大地之上 | 上頁 下頁
七九


  馬內克什麼都沒說,不過他暗地裡覺得父親的反應有些過激,尤其是他「出門散步就像巡視戰場」的說法。

  科拉太太一向不喜歡到山中散步。「我更喜歡從自家廚房欣賞風景,」每當丈夫邀她同往時她總會這樣說,「這樣沒那麼累。」

  但是對科拉先生來說,獨自在山中長時間地漫步乃是生命中的至高享受,尤其是冬季過後,每次出門都蘊藏著無法預期的美好希冀——轉過下一個彎,會見到怎樣的風光呢?也許會有新匯成的一條小溪?也許有他昨天未曾留意的野花?在他諸多美好的回憶當中,尤為難忘的是一塊巨岩的石縫中長出了一簇灌木,岩石於是迸裂開來。有時他還會猝不及防地遭到美景的「伏擊」:從一個前所未見的角度俯瞰整座山谷。

  如今,散步仿佛變成了臨終看護,看看哪些景物依舊挺立,又有哪些已經被擊垮。每當走到自己喜愛的樹木跟前,他總會在樹枝下停下腳步,逗留片刻,再繼續前行。他會用手撫摸粗糙的樹皮,為這位老朋友得以多存活一天感到開心。他過去常常坐在岩架上望著夕陽落下,如今岩架大多已被炸藥夷為平地。每找到一處岩架,他都會坐下休息幾分鐘,心裡想著不知這岩架能不能等到他下次再來的時候。

  沒過多久,鎮上的人便開始議論他了。「科拉先生的腦筋糊塗了,」人們說,「他對著樹木和岩石說話,還會撫摸它們,好像那些東西是他養的小狗似的。」

  馬內克每次聽見這些閒言碎語都會羞愧難當,盼望著父親儘快停止這種令人難堪的行為。而同時,怒氣也在他心中翻湧,恨不得抽那些無知而冷漠的人一巴掌,叫他們明白些事理。

  新路建成五周年時,以新興的生意人和企業家為主要成員的當地鄉鎮委員會組織了一場小型慶典,邀請鎮上所有人參加。科拉先生一聽說這件事就心生反感,那晚早早地關了店,摘下眼罩出門散步。鎮中心廣場的樹杈上架著租來的大喇叭,刺耳的音樂聲和空洞的演講一路追著他走到了很遠的地方。

  他走了足有三英里,天色才漸漸顯出日落的意思。粉色與橙色的霞光在天空中交織成稍縱即逝的晚霞。他停下腳步凝視著西方,熱切地品味著這一刻。每到這種時刻,他就格外希望自己的兩隻眼睛都還在,好將更廣博的景色納入視野。

  接著他的視線被引向了低處,望向沒有樹木的山坡。上百座棚屋騰起難聞的灰色炊煙。薄紗般的煙霧模糊了他的視線。他迎風而立,能聞到刺鼻的煙火味,以及隱藏在它背後的排泄物的惡臭,炊煙再刺鼻也無法掩蓋那種惡臭。他遲疑地挪騰了一下腳步。一根小樹枝在他腳下斷裂。他靜靜站在原地,捫心自問自己在等待什麼。他聽見母親大聲呼喚孩子,聽見孩子的尖叫,聽見流浪狗的吠叫。他想像著鍋架在火上,越燒越黑,鍋裡的食物少得可憐,幾張饑餓的嘴圍在鍋邊等待著。

  他突然意識到夜色已經降臨:夕陽已在煙塵背後落下。這整個景象在餘暉的映襯下是那樣破敗、肮髒,徹底超出了他所能接受、理解的範圍。他覺得茫然若失,心中充滿恐懼。憤怒、同情、厭惡、悲傷、失敗、背叛、愛——種種情緒在他心中如海浪般翻湧激蕩,使他飽受衝擊,陷入困惑。為什麼?為了誰?為什麼會這樣?倘若他能夠……

  但他已經無法辨別自己的情緒。他感到心頭一緊,喉嚨也隨之縮緊,仿佛即將窒息。他抽泣起來,無助而沉默。

  夜色越來越深。他取出手帕擦了擦眼睛。他擦了半天並不存在的眼淚,然後才意識到只有完好的那只眼睛才是濕潤的。真奇怪,他敢發誓自己失去的那只眼睛也在哭泣。

  他穿過暮色回到家中,認定從今往後山間散步再也沒有意義了。即使有意義,那意義也過於陌生、過於可怕,令他不敢探尋。

  無路可逃。至少對他來說已是無路可逃。他的夢想與過往的歲月反復碰撞,終於無可避免地被壓垮了。他抗爭過,成功過,失敗過。他將繼續抗爭——除此以外他還有什麼別的選擇呢?

  不過,至於他的兒子,他第一次開始為馬內克考慮別的出路了。

  馬內克最後一個學期開學前有兩個星期的假期,他回家過假期,父子之間的關係卻並沒有改善。他們爭吵最頻繁的原因是小店的經營。馬內克滿腦子都是推銷商品、開拓市場之類的新想法,卻總會被父親斷然拒絕。

  「至少讓我把話說完吧,」馬內克說,「你為什麼這麼固執呢?為什麼不試一試呢?」

  「這可不是業餘愛好,可以讓我們試驗著玩兒,」科拉先生面帶愁容,說道,「這是我們全家的生計。」

  「你們兩個是不是又吵架了?」科拉太太說,「聽得我都快瘋了。」

  「你算是管不了你兒子了,」科拉先生越發愁苦地說,「他說個不停,你能不能管一管?我說什麼他都反駁我。他以為自己找到了成功秘訣——他以為這是在搞科學實驗呢。」

  他不許馬內克訂購其他品牌的香皂和餅乾,即使那些品牌在別處銷路很好也不行。馬內克建議把店裡昏暗的燈光調亮,粉刷牆壁,重整貨架和玻璃櫃,好讓商品顯得更有吸引力,所有這些建議都被父親當成了大不敬的舉動。

  馬內克覺得很難把眼前這個保守得出奇的男人跟頭腦中的父親形象聯繫起來,在母親和父親的朋友們講述的故事中,那是個迥然不同的父親:那個人曾經順著一根繩子深入洪水暴漲的山谷,只為了救出一隻小狗;那個人的眼睛被飛濺的碎玻璃紮瞎卻波瀾不驚,仿佛不過是被蚊子叮了一下;那個人曾獨自擊退三名竊賊,他們見櫃檯後面只坐著一個女人便溜進了商店,以為可以輕易得手,殊不知那女人的丈夫正在地下室灌裝汽水——朋友們說科拉先生把那幾個毛賊像麻袋似的扔了出去。

  而如今,他父親卻因為一條破公路而精神崩潰。馬內克最近也親眼目睹了周遭種種翻天覆地的變化,但他年輕的血管裡流淌著樂觀的情緒,他確信事情一定有解決之道。他才十五歲,他的人生無窮無盡,山巒亙古長存。至於雜貨鋪?它已經陪伴了幾代人,也將繼續陪伴往後的一代又一代人,他對此毫不懷疑。

  科拉先生暗地裡也希望是這樣——他盼望著神跡降臨,讓一切重歸舊日的模樣。但他看得到種種預兆,那兆頭傳遞出的信息並不樂觀。那些可惡的卡車運到山裡的貨物當中夾帶著一個致命的敵人:供給新開店鋪和賓館的飲料。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