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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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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這些飲料只是零星地少量流入鎮上——寥寥幾箱,遠遠比不上經久暢銷的開喜。出於好奇,人們偶爾會嘗嘗新來的飲料,然後聳聳肩,棄之不顧,科拉可樂仍然排名第一。 但是大型公司瞄準了山區,他們盯住開喜不放,利用傲慢的董事會、鋪天蓋地的廣告和殘酷的營銷競爭手段逐漸滲入科拉先生的領地。公司派來的代表帶著企劃書找到他:「把你的機器全收起來,把科拉可樂的權益全簽給我們,做我們品牌的代理商吧。跟我們共同成長,走向繁榮。」 科拉先生當然拒絕了那些人的建議。對他來說,這不僅僅是生意上的決策,更關乎家族名譽和榮耀。再說,他十分確信他那些正派的鄰居和棚戶區的居民不會變節,他們將繼續忠於科拉可樂。他做好了準備,要跟對手堂堂正正地競爭。 然而,堂堂正正的競爭跟領結和懷錶一樣,在科拉先生沒留神的時候便已經遭人摒棄了。大公司分發免費樣品,打價格戰,豎起巨大的廣告牌,牌子上是興高采烈的孩童與笑容可掬的父母;或是汽水瓶裡伸出兩根吸管,一男一女溫柔地將額頭相抵,兩個有情人共飲一瓶汽水。新汽水的涓涓細流匯成了洪流。已經在大城市暢銷多年的品牌來到小鎮,開始進行營銷轟炸。 「我們必須反擊,」馬內克說,「我們也應該做廣告——像他們那樣派發免費樣品。既然他們搞硬推銷,我們也照做。」 「硬推銷?」科拉先生嫌惡地說,「這是哪裡來的說法?聽著就丟人透了。像乞丐似的。既然城裡來的大公司想像野蠻人一樣不擇手段,那就由他們去吧。我們這裡都是體面人。」他說完,憂傷地看了馬內克一眼,似乎兒子提出這樣的建議令他失望透頂。 「你看看他,」馬內克向母親訴苦,「他又拉長了臉。無論我說什麼他都用那樣的臉色對我。我提出的想法他連考慮都不會考慮一下。」 就這樣,科拉可樂根本毫無勝算。雜貨鋪的支柱產品倒了,代代相傳的汽水秘方也走到了終點。 科拉先生繼續為兒子另作打算,他很快就能拿到中學文憑了。科拉先生開始四處打聽,向不同的大學索要介紹材料。 「你確定有必要這樣做嗎,法魯赫?」科拉太太問。 「慢車會被落在後面的,」他答道,「而我不希望同樣的事情發生在馬內克身上。」 「唉,法魯赫,你怎麼能這樣說呢?看看你的成就——印巴分治時你失去了所有家產,但你還是讓我們過上了這麼好的日子。你怎麼能說自己是慢車呢?」 「也許不是我慢——而是世界走得太快了,但結果總歸是相同的。」 他堅定了目標不肯動搖,並且跟摯友討論孩子的擇業問題。大家一致認為留條後路是個絕佳的主意。 「這倒不是說你的生意會衰落,」格雷瓦爾準將說,「不過做好全面準備總是有益無害。多備上一杆槍才安心啊。」 「我正是這麼想的。」科拉先生說。 「要是他能當個醫生或者律師,那該多好啊。」科拉太太一下子盯住了最風光的行業。 「或者當個工程師。」 「註冊會計師也很有前途。」格雷瓦爾太太說。 要把討論引回切實可行的領域,還是要靠軍人出身的幾位先生。「我們得面對現實。我們的選擇受到馬內克成績的限制。」 「這倒不是說他沒有天分。」 「可不是嘛。腦筋比誰都靈光,跟他爸爸一個樣兒。」 「他的手也巧。」科拉先生對大家的稱讚淡然處之,說道。 馬內克應該學技術,所有人都對這一點表示贊同。最好是某個能隨著國家繁榮一同發展的行業。作為一個絕大部分人口都生活在熱帶與亞熱帶氣候中的國家,這答案再明顯、再清楚不過了:空調製冷。後來他們發現這個領域最好的學校就在科拉太太的老家——她為了嫁給科拉先生而離開的那座海濱城市。 最後一個學期結束後,馬內克回到家,發現大人已經替自己做了決定,立刻發出強烈抗議。父母第二次的背叛與第一次不同,不再令他隱隱地心痛。這一次,他的內心爆發了。 「你答應過,只要我拿到中學文憑就可以回來跟你一起工作!你說過要讓我接管家裡的生意!」 「冷靜點兒——會讓你接管的,我會的,」科拉先生努力讓自己的語氣比心中的信念聽上去更加堅定,說道,「這樣做只是為了以防萬一。你知道的,在過去,要為將來做打算是很容易的事。如今事情都變得複雜了,有太多的不確定因素。」 「這就是在浪費時間。」馬內克說。他堅信父親這樣做只是為了擺脫自己,不讓自己在雜貨鋪裡指手畫腳,好像自己是他的競爭對手似的。「要是你想讓我學手藝,我大可以去馬丹拉爾修車行學機械。就在山谷裡。為什麼要讓我去那麼遠的地方?」 科拉先生又擺出愁苦的面容。格雷瓦爾準將寬和地笑了:「小夥子,既然要建立第二道防線,就要確保那是條固若金湯的防線,否則還不如不做。」 科拉家的朋友們都說馬內克真是個走運的小夥子,他能有這樣的機會,應該心懷感激才是。「我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要是能去全國最現代、最熱鬧的城市住上一年,別提多激動了。」 馬內克就這樣註冊入學,並開始為離家做準備。家裡給他買了新的行李箱,將衣服重新分類,各段行程的票也買好了。 「別擔心,」母親說,「等你一年後回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爸也是為你的前途著想。所有這些變動對他來說發生得太快了。過一年他就會冷靜下來的。」 她開始整理馬內克要帶走的東西,把行李都歸攏在箱子裡。她生怕遺落了什麼,隔三岔五便會對照學校手冊上建議的行李清單。她把行李箱打開又合上,把東西取出來又放進去,清點數目,重新擺放。這個女人曾經獨力操持雜貨鋪繁雜的貨物而毫不吃力,如今卻在給兒子裝行李的過程中漸漸地垮掉了。 她一次次地徵求丈夫的建議:「法魯赫,我應該給他帶幾條毛巾?你說馬內克用不用得上那條高檔褲子啊,就是那條灰色華達呢褲子?帶多少香皂和牙膏好啊,法魯赫?還有我應該裝哪些藥品呢?」 他的答案總是相同的:「別用這些瑣事來煩我。你決定吧。」他甚至不肯靠近那堆越積越多的衣服和行李,仿佛在否認那些東西的存在。行李箱敞著口放在樓上走廊裡的桌子上,每當他不得不從旁邊經過,都會刻意避開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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