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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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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這種行為背後的含義,科拉太太心裡再清楚不過了。她覺得邀丈夫也加入其中,共同打包行李對他也許會有好處,讓他的日子過得輕鬆些,因為離別的日子已經給每個人都帶來了太多痛苦。 在他簡短而唐突地回答過她幾次之後,她便不再去打擾他了。儘管夫婦倆都沒有跟馬內克這樣長時間分離過,但面對這種狀況時,她總是兩個人當中比較堅強的那一個。距離這東西很危險,她心裡清楚,距離是會改變人的。她自己就是個例子——現在的她絕不可能回到城市裡跟娘家人一起住。而馬內克僅僅是去讀了寄宿學校,就已經不肯再跟父母擁抱道早安——過去他沒有一天不這樣做,即使在他生病的日子也不例外。他走下樓,臉上洋溢著愛意,伸手擁抱過母親再回到床上去。這次的分別過後,他又會怎樣呢?他跟父母已經疏遠了許多,面容沉鬱,令他們難以與他溝通、分享心事。他還會有怎樣的改變呢?那座城市會讓她的兒子經歷什麼?她是不是馬上就要永遠失去他了? 她心事重重、放心不下,招呼顧客時竟然心不在焉地從店裡溜達到了馬內克的行李箱旁。科拉先生覺察出樓上不太對勁,便中途關掉汽水機器,三步並作兩步從地下室跑上來,向被晾在一旁的顧客道歉。 那天早上,他克制住了惱火的情緒。但是後來這種事再次發生的時候,他忍不住爆發了:「阿班!我倒想問問,你到底有什麼緊急情況非去臥室不可啊?」 他向來不擅長諷刺,也很少這樣說話,話一出口,他自己也吃了一驚,妻子則感到很受傷。但她不願與他爭吵,只是淡淡地說:「我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必須馬上核對一下。」 「你這樣鬼迷心竅,會把大家都逼瘋的。拜託你記住一件事——如果你忘了給他帶東西,我們總是可以寄個包裹過去。」 但她放心不下的東西是無法用包裹郵寄的,她試圖向他解釋,說出的話卻詞不達意,愈發令人沮喪。「你一點兒都不關心為馬內克打包行李,你就是不想承擔這份責任,還好意思說我鬼迷心竅,說我發瘋?你一點兒都不替他擔心嗎?你是鐵石心腸還是怎麼著?」 儘管科拉先生既困惑又惱火,但他明白妻子為什麼會這樣。這次爭論過去一個星期之後,他在深夜被妻子起身離開房間的動靜吵醒了。幾分鐘前,鐘剛剛敲過十二下。他躺著不動,假裝睡著了。他聽見她的腳沙沙地滑過地面,尋找拖鞋。她在身後關上了門,他立刻躡手躡腳地起身跟了上去。 他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感到涼絲絲的。他悄悄地走過幽暗的走廊,轉了個彎,看見她正站在行李箱前。他後退了一步。她一動不動地站著,低著頭,雙手插進馬內克的衣服堆裡。月亮從雲彩後面露出來時,銀色的月光映亮了她的面龐。一隻貓頭鷹咕咕地叫了幾聲,他慶倖自己沒有出聲,而是這樣悄悄地跟著她,看見她如此美麗、如此專注地站在那裡,仿佛是他們共同走過的歲月的象徵,三個人的生命在她身上融為一體,鮮活地展現在她的面龐上、眉目間。 貓頭鷹又叫了一聲。月光搖曳,帶著幾分遲疑任憑雲朵飄過。她的手在馬內克的行李箱裡翻了翻。廊前的狗吠叫了幾聲——不知來者是何方鬼魅? 法魯赫·科拉聽見鐘錶的滴答聲,接著聽見了零點一刻的那聲鐘鳴。他感激夜晚為自己提供了這個機會,讓他借著月色看見這樣的情景。他回到床上,幾分鐘後她鑽回被子裡時,他沒有打擾她。 到了做臨行前最後叮囑的時刻。自從馬內克確定要離家求學以後,父母給他的忠告大多是翻來覆去說著的同樣的話。他們提醒他在學校裡不要跟賭博、喝酒、抽煙的人廝混,叫他保管好錢財,防人之心不可無,因為人心隔肚皮。「你從小在這裡長大,我們向來鼓勵你寬厚待人。無論你的朋友是有錢人,是窮人,是什麼種姓,信什麼宗教——這些差異通通不重要。但是現在你面臨著至關重要的區別,你要離開這裡,到城裡去。你千萬要小心再小心。」 科拉先生原本打算陪兒子坐公共汽車到山谷裡,再從那裡坐三輪車去火車站,但是答應了那天早晨提前來幫忙的兼職店員卻沒來,於是馬內克孤身踏上了通往城裡的旅途,開始了為期一天半的漫長旅程。 「到車站一定要雇個挑夫,」父親囑咐道,「不要全都自己扛。先跟他講好價錢再讓他拿你的行李。三個盧比應該夠了。」 「你不打算擁抱他一下嗎?」父子二人握手時,科拉太太氣惱地說。 「哦,那好吧。」馬內克說著伸手摟住了父親。 三輪摩托車突突地駛到火車站門口時,邊區郵報列車正停靠在站台邊。馬內克付了車錢,跟著挑夫走過天橋,來到南下列車的站台上。他在橋上駐足片刻,細長的火車在他腳下延伸,人群在車邊來往匆匆。像螞蟻軍團在搬運死掉的蠕蟲,他心想。 挑夫繼續往前走,馬內克緊跑幾步趕上去。候車室旁邊有個小販在賣烤玉米,爐子裡的煤被他扇得劈啪作響。馬內克打算找到座位後回來買一些。 「從今往後都要五十盧比,」他聽見站長說,他正在向小販收取每週一次的玉米和賄賂,「你的攤位是最好的。有的是人出錢要這個位置呢。」 「煤煙整天熏著我,眼睛快瞎了,肺也喘不上氣,」小販說,「您瞧瞧我的手指頭——都給烤黑了。行行好吧,大人。」他熟練地翻動玉米,以免烤焦,「我怎麼出得起五十盧比呢?警察也要一筆好處費啊。」 「少裝蒜,」站長說著把錢塞進自己漿洗得雪白的制服口袋,「我知道你能賺多少錢。」 每隔一會兒便會有玉米粒發出清脆的爆響,那聲音和香氣勾起了馬內克第一次乘火車的記憶:母親帶著他去看望親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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