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87)_羅欣頓·米斯特裡

八七

　　馬內克用一根手指撫摸著棋子表面的同心圓凹紋，想了想。「因為……因為你剛剛講的那些事。因為你參加了主席競選，想要改變現狀。」

　　阿維納什聳聳肩。「我不這麼想，我正打算辭職呢。我應該把時間和精力花在學習上。我是我們家頭一個讀完高中的人，所有人都指望著我呢。我那三個妹妹也是。我必須為她們攢嫁妝，不然她們就沒法嫁人了。」他頓了頓，笑了，「她們小時候我常常幫母親給她們餵飯，她們總是咬我的手指頭。」他笑著回憶道，「我父親常說，只要我拿到文憑，找份好工作，他吐的那些血就不算枉費。」

　　他們倆都從棋盤上抬起頭來，阿維納什沉默了。兩個人的眼睛都盯著棋子時，談話更容易些。方格棋盤的邏輯同時推動著棋局與談話的走向。現在那條線被打斷了，尷尬和彆扭同時湧現。

　　「我該去拆行李了。」

　　「你的房間應該可以進了。我們看看去。」

　　他們把行李箱和儲物箱搬回房間，清掃了死蟑螂，鋪好床。「不要把床推到牆邊，」阿維納什說，「至少留一英尺的空隙才安全，」他還建議馬內克把床腿放在盛水的鐵皮罐裡，以免蟲子爬上床，「這個我們明天再做也不遲。今晚你應該沒事。」

　　馬內克去宿管辦公室投訴，說他拉了廁所的沖水鏈子，卻什麼反應也沒有。

　　「那是因為水箱沒供水，」工作人員說著抬起頭，那人正在用透明膠帶粘補撕壞的文件，「宿舍樓的承建商為了省錢，沒接通管道。學校把他告上了法院。不過別擔心，廁所清潔工會解決問題的。」

　　「怎麼解決？」

　　「用水桶沖水。」

　　「清潔工幾點來？」

　　「宿舍的人起床之前——早上四點，有時候是五點。」

　　馬內克當即下定決心：他必須每天早上第一個去上廁所，無論要多早起床，他都必須占得這個特權。

　　第二天，阿維納什聽見他天沒亮就起床，便過來查看。「怎麼了？你生病了嗎？」

　　「沒有，我很好——怎麼了？」

　　「你知道現在幾點嗎？才五點一刻。」

　　「我知道。但我討厭上廁所的時候有別人的屎盯著我。」

　　阿維納什得知馬內克早早爬起來竟是為了這種無關緊要的事，先是有些惱火，接著笑了起來。「你們這些有錢人家的兒子。你什麼時候才能適應現實生活呢？」

　　「我跟你說過，我不是有錢人。我們家的廁所很普通，跟這裡沒兩樣。但是水箱裡有水沖，也沒這麼臭。」

　　「你的問題就在於你看得太多、聞得太多。大城市的生活就是這樣——沒有美麗的雪山。你必須學會遮住你那嬌滴滴的眼睛和鼻子。還有一件事你最好做好準備，那就是欺負新生。」

　　「哦，不，」馬內克說著回想起在寄宿學校的日子，「這幫人還沒成熟起來嗎？他們幹什麼？往床上潑水？往茶裡倒鹽？」

　　「差不多吧。」

　　那個週末的家書馬內克寫得很艱難，因為他要慎重選擇寫下的事情，以免被誤認為是在叫苦。他不希望格雷瓦爾準將和他太太以及其他所有跟著讀信的人認為他是個軟骨頭，沒法獨立生活。

　　不過，頭兩個星期過去後，阿維納什跟他成了好朋友，他幾乎相信了自己離家前聽見的許諾：他在學校裡會過得很開心。

　　一天晚上，下跳棋的時候，馬內克坦言自己對國際象棋一竅不通。阿維納什說自己三天就能把他教會。「前提是你真的有興趣學下棋。」

　　由於他們兩個都不是素食主義者，在食堂裡坐在同一區，象棋課就在晚飯時開始，用紙和筆上課。馬內克說，有這個轉移注意力，食堂的泔水變得容易下嚥多了。

　　「你終於學會了，」阿維納什說，「秘訣就在這兒——轉移你的感官。我給你講過我關於感官的理論沒有？我認為，我們視覺、嗅覺、味覺、觸覺、聽覺的標準全是為了享受完美的世界。既然這個世界不完美，我們就必須屏蔽這些感官。」

　　「宿舍世界可不僅僅是不完美那麼簡單。這是個嚴重畸形的世界。」

　　吃完飯以後，他們的上課地點轉移到了公共休息室，眼下這裡還算安靜。幾個學生圍在彈棋桌①周圍。每當攻擊棋撞上棋台的邊沿反彈回來，圍觀者便會紛紛低語，或稱讚，或歎惋。一夥人走進休息室，高聲說笑吵鬧著玩起了扔筆帽的遊戲：拿著筆帽往緩緩旋轉的吊扇上扔，看誰先把筆帽扔到三片扇葉中的某一片上。嘗試了幾次之後，發明這個遊戲的人站在椅子上抓住了風扇，把筆帽放在扇葉上。他們調高轉速，筆帽飛落下來，人群發出刺耳的歡呼聲。接著，那夥人抓住了他們當中的一個，把他扛在肩上往風扇送，威脅說要把他塞進扇葉當中。他連聲尖叫哀號——半是真心恐懼，半是由於他知道人們想看見他做出這樣的反應。

　　【① 印度彈棋（Carrom）是南亞流行的彈球式桌面遊戲，遊戲雙方各有一枚攻擊棋（striker），最先用攻擊棋將對方的九枚棋子與「王后」棋子撞進棋桌四角的洞裡的一方獲勝。】

　　馬內克和阿維納什看著他們鬧了一會兒，然後上樓繼續他們的象棋課。阿維納什的棋子裝在紅棕色的亮面膠合板盒子裡，盒子放在寫字臺上。他取下盒子的滑蓋，把棋子倒在棋盤上。

　　掉出來的塑料棋子做得很粗糙，底下襯有綠色的毛氈。馬內克發現盒底有一張倒扣的紙，便翻了過來。

　　「嘿，那是私人物品。」阿維納什說。

　　「厲害，」馬內克說著，欽佩地看著紙上的文字：1972年度國際象棋跨年級錦標賽一等獎獎品，「我都不知道，原來我的老師是冠軍。」

　　「我不想讓你緊張，」阿維納什說，「好了，認真聽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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