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86)_羅欣頓·米斯特裡

八六

　　他建議往房間裡噴殺蟲劑，然後到外面等四十五分鐘。「只有這樣你今晚才能睡著覺，相信我。這已經是我在宿舍住的第三年了。」

　　他們撤掉床單，抬起床墊，給床架和床板全噴了殺蟲劑。房間裡的其他地方也噴了——窗框、牆角、櫥櫃裡面。行李箱和儲物箱都挪到了阿維納什的房間裡，以免臭蟲和蟑螂爬進去躲在裡面。

　　「用了你這麼多殺蟲劑，我實在過意不去。」馬內克說。

　　「別擔心，你自己也得買一罐，到時候你來給我的房間噴藥就是了。這些房間每星期至少要噴一次殺蟲劑。」

　　他們坐下等著蟲子熏死，馬內克坐在房間裡唯一的椅子上，阿維納什坐在床上。「好了。」他說著往後一靠，用胳膊肘撐住身體。

　　「多謝你幫忙。」

　　「別客氣，沒什麼的。」說到這裡，阿維納什頓了頓，看看話題接下來會轉向什麼方向。馬內克沒說話。「你想不想下盤象棋或者跳棋，打發時間？」

　　「好啊，下跳棋吧。」馬內克很喜歡他的眼睛，喜歡他與自己對視的眼神。

　　棋局開始之後談話就順暢多了，兩個人都低頭盯著棋盤。「所以說，你是哪裡人？」阿維納什問，他已經有一枚棋子成王①了。

　　【① 文中提到的是國際象棋與國際跳棋。在國際跳棋中，棋子到達對方底線即升變成「王」。】

　　山區小鎮、棚戶區、群山、葉猴和積雪讓阿維納什聽得入神。他贏了這一局，重新擺棋盤時他坦言自己從沒出門旅行過。

　　「那幢房子是我曾祖父蓋的，在山上，」馬內克說，「因為山坡很陡，所以我們得用鋼纜把房子拴住。」

　　「等等——你以為我是三歲小孩嗎，那麼容易上當？」

　　「不，是真的。過去發生過地震，地基向山下滑了一點兒。所以才要用鋼纜拴住。」他解釋了房子的修復過程，描述了具體的修復技術。

　　他的真誠說服了阿維納什。用鋼纜拴在山岩上的房子，這想法令阿維納什感到很有趣。「這房子聽起來好像有自殺傾向。」

　　他們哈哈大笑起來。阿維納什挪了一枚棋子，說：「加冕①，」幾步棋過後，他又贏了，「那你父親是做什麼的？」

　　【① 棋子升變成「王」之後，要在上面疊放一枚同色的棋子以示區別，稱為加冕。有些玩法則把棋子反過來作區分。】

　　「我們開了家店。」

　　「啊，是商人啊。收入肯定很不錯，才能把你送到這麼遠的地方來上學。」

　　他略帶諷刺的語氣讓馬內克有些不服氣。「只是一家小店，而且我父母的工作很辛苦。他們送我來這裡學習，是因為生意開始走下坡路了，而且——」

　　他們同時抬起頭，為他說的這個詞哈哈大笑。馬內克覺得自己回答的問題已經夠多了。「那你呢？你也在這裡上學，你父親肯定也不缺錢，所以才供得起你。」

　　「不好意思，讓你失望了。我有獎學金。」

　　「恭喜恭喜，」馬內克思考著下一步棋，「那你父親是做什麼的？」

　　「他在紡織廠上班。」

　　「他是經理？」

　　阿維納什搖搖頭。

　　「會計？」

　　「他是操作機器的。三十年來一直在操作那個破機器，行了吧？」他的聲音由於憤怒而微微顫抖，接著恢復了平靜。

　　「對不起，」馬內克說，「我不是有意……」

　　「這有什麼可道歉的？我並不覺得說實話丟人。應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沒有比這更精彩的故事可講。沒有山區，沒有積雪，沒有會動的房子——只有一個在工廠工作了一輩子的父親，到頭來，他得到的報答就是肺結核。」

　　他們都低下頭對著棋盤，阿維納什繼續講述起來。他說得到獎學金之後他一直盼望著能在宿舍裡有個自己的房間。他這輩子一直跟父母和三個妹妹住在一間帶廚房的一室戶裡，是工廠租給他們的。他父親患結核病已經好幾年了，卻還是不得不在塵土與布料纖維之間勞作，養家糊口。此外，倘若他辭職，他們就要把工廠的房間騰出來，而他們沒有別的住處。

　　阿維納什剛來宿舍時失望透頂，這裡肮髒不堪，老鼠和蟑螂滿地跑。「我們家的確只有一間臥室和一間廚房，但至少我們打掃得很乾淨。」再後來，還有當選學聯主席和宿舍委員會主席後隨之而來的失落感，「我真後悔自己當選了。學校宣傳冊裡可沒有相關內容能讓你為宿舍生活做好準備。」

　　「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剛來第一天，我不想跟你說這些掃興的事。你剛才見識到的只不過是毛毛雨。不過要是學生行動起來，要求改善住宿環境，浴室和廁所其實很容易就能修好，只是用來修繕的錢全進了少數人的腰包。跟食堂一樣。承包商簽下的合同很有賺頭，給學生吃的卻淨是垃圾。不過你可以自選垃圾——吃素還是吃葷。」

　　「我對吃的並不挑剔。」馬內克無知者無畏。

　　阿維納什笑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其實也沒什麼好選的。我覺得素菜跟葷菜其實是一樣的，只是裡面少了筋和骨頭。」

　　馬內克把精力全放在棋盤上，他覺得自己的一枚棋子就要突破防線了。

　　「問題是，」阿維納什吃掉了他那枚很有希望的棋子，「住宿舍的大都是家境貧寒的學生。他們不敢抱怨，只想儘快畢業找份工作，好照顧父母和弟妹。」

　　馬內克的計劃再次泡湯，給阿維納什的棋子加了冕，又過了兩著棋，他又輸了。接連輸棋，他並不氣餒，因為他的對手也沒有揚揚自得。

　　「你看起來有點兒困了，」阿維納什說，「怪不得你下棋精力不集中。」

　　「沒事，我們再玩一局。不過你知道嗎，你跟別的學生不同。」

　　阿維納什笑了：「你怎麼知道？你才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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