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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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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到這裡,校對員激動起來,忘了自己嗓子不好,聲音也抬高了。他從口袋裡抽出一支筆,像指揮棒似的比畫起來。接著,一陣劇烈的乾咳、哽咽與喘息打斷了他描繪出的交響樂般的場景。 父女倆連忙嫌惡地躲開,往後縮回自己的座位上,生怕自己被這噁心的咳嗽傳染到。「有什麼辦法呢,爸爸,」女兒用紗麗捂住口鼻,抽了抽鼻子,「有些人就是完全不替別人考慮。到處傳播病菌,真不要臉。」 校對員緩了口氣說:「看見沒有?看見我受了多少苦沒有?這就是搞政治宣傳的下場。又一個器官不能用了,」他抬手扼住自己的喉嚨,「可以說我是自己割斷了自己的喉嚨。」 馬內克贊同地笑笑,但校對員的本意並不是在開玩笑。「我通過親身經歷吸取了教訓,」他嚴肅地說,「現在我身邊總帶著個大嗓門的助手,我小聲把口令告訴他。我教給他措辭、語氣、哪個音節需要重讀,哪個音節不用重讀。然後由他替我帶領人群去喊口號。」 「那他的嗓子沒事嗎?」 「對,幾乎毫髮無損。他退伍之前曾經是軍士長。不過,我還是要為他提供許多薄荷護喉糖。實際上,他會在車站跟我碰頭。城市裡對政治宣傳人員的需求量總是很大。不同的政治團體永遠處在躁動不安的狀態——要求更多的食物、降低稅費、漲工資、降物價,所以我在治療的同時也能順便接點兒活。」 故事快講完了,他的聲音又變回了昨晚那種很費力才能發出的微弱的低語聲,馬內克忙勸他別再勉強自己的嗓子了。 「你說得很對,」校對員說,「我早就應該住口了。對了,我叫瓦森特勞·瓦爾米克。」他說著伸出手來。 「馬內克·科拉。」馬內克答道,並跟他握了手。父女倆把視線轉向一邊,並不想向這兩個沒教養的傢伙做自我介紹。 離家三十六個小時之後,馬內克終於到了城裡。他風塵僕僕,眼睛乾疼,鼻子刺痛,嗓子發幹。他心中好奇,不知這趟旅行會給那名可憐的校對員飽受折磨的聲帶帶來什麼樣的額外損害。 「再見,瓦爾米克先生——祝你一切順利。」他說著,拎起大大小小的行李箱開始往外擠。 瓦森特勞·瓦爾米克愁眉苦臉地站在站台上四處張望,尋找他那名退伍軍士長。他幾乎發不出聲音來回答馬內克,只好舉起手作別,手放下時摸了摸衣兜裡的鋼筆。 馬內克乘坐的出租車在從火車站開往學校宿舍時繞了一小段路,是為了避開一起交通事故。公共汽車撞了一個老頭兒。售票員揮手攔下路過的其他公共汽車,把自己的乘客轉移到其他車上,自己留下等待警察和救護車。 「要想過馬路,必須年輕力壯、手腳靈便才行。」出租車司機若有所思地說。 「確實。」馬內克說。 「那些混蛋公共汽車司機,駕照都是靠賄賂買來的,根本沒通過考試,」司機的語氣愈發氣憤,開到逆向車道上超車,「都該抓去坐牢。」 「你說得對。」馬內克心不在焉地應和道。他精疲力盡,車窗外掠過的城市街景仿佛是電影膠片。幾個孩童在人行道上朝兩條狗擲石頭,那一公一母正在交媾。有人往那兩個畜生身上倒了桶水,它們這才分開。公狗猛然竄入車流,險些被出租車撞上。 下個紅綠燈跟前,警察逮捕了一個男人,那人剛剛被六七個年輕人痛打了一頓。附近的居民全擁到街上看熱鬧。「出什麼事了?」司機把頭探出車窗,向看熱鬧的人打聽。 「往他老婆臉上潑硫酸了。」 還沒等他們問清原委,紅綠燈就變燈了。司機猜測准是因為那女人跟別的男人鬼混,要麼就是把丈夫的晚飯燒糊了。「有些人真是瘋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也有可能是嫁妝引起的糾紛。」馬內克說。 「有可能。不過那種情況他們潑的通常是煤油,廚房裡的。」 馬內克抵達宿舍時已是晚上。他到宿管辦公室領了房間號牌、鑰匙和宿舍規章制度列表,列表上面寫著:請鎖好房門;請勿用尖銳物品在牆壁上刻劃;請勿帶異性進入宿舍;請勿從窗口丟垃圾;夜間請保持安靜…… 他把那張複印的列表揉成一團,扔到小寫字臺上,他累得既不想吃飯也不想洗漱,鋪開白床單便睡了。 不知什麼東西順著他的小腿往上爬,把他弄醒了。他用胳膊肘撐起身,朝膝蓋下面猛地一拍。外面漆黑一片,他打了個冷戰,心怦怦狂跳,一時慌了手腳,記不起自己身在何處。他臥室的窗戶怎麼變小了呢?窗外的山谷哪兒去了?黑夜中閃爍的星星點點的光亮和隱沒在遠方黑暗中的高山呢?為什麼一切都消失了? 等他看清地板上行李的輪廓才松了口氣,放鬆的感覺像一張毛毯,覆蓋了他全身。他出門遠行,坐的是火車。遠行使熟悉的事物全都消失不見。他睡了幾個小時,還是幾分鐘?他瞥了一眼手錶,想解開謎底,望著發光的數字出神。 他忽然一驚,想起自己是被腿上爬過的東西弄醒的。他從床上一躍而起,踢開行李箱,摔倒在椅子上,慌亂地在牆上摸索起來。摸到開關,哢嗒一聲,他的手指點亮了天花板上孤零零的那只燈泡。床單白得發光,像剛剛落滿雪的雪地,白得炫目。只有他睡的那一邊例外,他臉上身上的灰塵蹭髒了床單。 這時他看見了白床單邊上的東西。在燈光的映照下,那東西匆匆地向床和牆壁的縫隙爬去。他抓起一隻鞋,慌張地向那東西所在的方向亂打一氣。 他打得不准,蟑螂不見了。他滿心氣惱,強撐著倦意,打定主意要攻克這個難題。他把床從牆邊挪開一道縫,寬度能夠讓自己擠進去,動作非常輕緩,以免驚動逃犯。 露出來的地板上趴著一群蟑螂。他悄悄地蹲下,抬起手臂劈頭蓋臉地打下去。他的鞋子打中了三隻蟑螂,其他的卻消失在床下。他趴下來,決意不讓它們逃脫,以免它們再來煩擾自己。與此同時他的腳踝開始發癢,他伸手去撓,手指碰到了一片紅腫。他在手臂上也發現了類似的發癢的腫塊。 外面響起敲門聲。他有些遲疑,不願就這樣拋下獵物——要是它們想辦法藏了起來,今晚他就只能任它們擺佈了。 一個聲音大聲說:「嗨!你還好嗎?」 馬內克從床底下爬出來,打開了房門。「嗨,」來人說道,「我叫阿維納什,住隔壁。」他說著向馬內克伸出右手,左手拿著一罐殺蟲噴霧。 「我叫馬內克。」馬內克放下手裡的鞋,跟他握了手,然後快速回頭看了一眼,以防敵人逃竄。 「我聽見你在屋裡敲敲打打,」阿維納什說,「有蟑螂,是不是?」 馬內克點點頭,又拿起了鞋子。 「別擔心,我給你弄來了先進技術。」他笑著舉起那罐噴霧。 「謝謝,不過不用了,」馬內克說著使勁地撓了撓手臂上紅腫的地方,「我打死了三隻,還有——」 「你不瞭解這個地方。你打死三隻,就會有三十六隻蟑螂排著隊來找你報仇。簡直像希區柯克的電影,」他笑笑,湊上前來摸摸馬內克胳膊上的紅腫塊,「臭蟲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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