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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〇


  裁縫們喝完茶,帶著行李離開了。「可憐的納瓦茲,」伊什瓦說,「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幹了壞事。」

  「肯定幹了,」小翁說,「他們不會無緣無故把人關進監獄的。我一直都不喜歡他。不過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呢?」

  「也許我們可以在火車站過夜。」

  站台上擠滿了在這裡住宿過夜的乞丐和流浪漢。裁縫們選了個角落清理乾淨,用一張報紙掃去了塵土。

  「哎喲,當心點兒!都弄到我臉上來了!」有人尖叫一聲。

  「不好意思,大哥。」伊什瓦說著停下了打掃。伯侄倆都很想討論明天一早就要無家可歸的生活,商量下一步的打算,可兩個人都盼著對方先提起這個話題。「餓不餓?」伊什瓦問。

  「不餓。」

  儘管侄子這樣說,伊什瓦還是去了火車站的小吃店。他買了一包辣味炸什錦,有洋蔥、土豆、豌豆、辣椒和香菜,塞在兩個小圓麵包裡。他拿著吃的回到小翁身邊,在一雙雙饑餓的眼睛的注視下走過人群,心中湧起一陣內疚。「麵包配什錦。你一個我一個。」

  用來裹麵包的光面雜誌內頁軟塌塌、濕乎乎的。小塊的油漬漸漸浸透了紙頁。小翁狼吞虎嚥,先吃完了,伊什瓦則放慢速度,把自己那份分給了他一部分。「我吃飽了,你吃吧。」

  他們輪流去飲水處喝水,因為必須有人留下來看著鋪蓋。喝完水之後,再沒別的事情可以轉移注意力了。「也許明天晚上拉加拉姆會有好消息。」小翁試探著說。

  「是啊,誰知道呢。這次的事情平息之後,說不定我們甚至可以自己動手蓋房子,就用膠合板、木棍和塑料布。拉加拉姆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該怎麼辦。我們三個可以共同住在一座大木屋裡。」

  他們到火車站後面的荒地去小便,又喝了些水,然後才展開鋪蓋卷。夜色越來越深,火車經過的頻率也越來越低。他們躺下來,把腳搭在行李箱上防盜。

  午夜過後,一名鐵路警察踢踢行李箱,把他們叫醒了,說禁止在站台上睡覺。

  「我們是在等火車。」伊什瓦說。

  「這裡不是那種車站。沒有候車室。你們早上再回來吧。」

  「可是其他人都在這裡睡覺啊。」

  「他們有特殊許可。」警察說著,把口袋裡的硬幣晃得嘩啦響。

  「那好,我們不在站台上睡覺,我們只坐著。」

  警察聳聳肩離開了。他們坐起身,卷起了鋪蓋。

  「喂,」躺在他們身邊的一個女人招呼他們,「喂。你們得給他錢才行。」她稍微一動,身下的塑料布就發出響亮的嘩啦聲。她的雙腳纏著繃帶,滲出斑斑點點的暗黃色液體。

  「憑什麼給他錢?這站台又不是他老子開的。」

  她咧嘴一笑,臉上的泥垢裂了縫。「看戲,看戲!」她興奮地指著貼滿站台牆壁的電影海報說,「每個乞丐一盧比。小孩五十派薩。天天晚上有戲看。」

  伊什瓦悄悄抬起手放在前額,比了個「腦子有問題」的手勢,小翁則繼續向那女人解釋:「我們不是乞丐,我們是裁縫。不付錢他能把我們怎麼樣?他又不能因為這個把我們送進監獄。」

  那女人側過身子,聚精會神地盯著他們,她不說話,卻會突然哧哧地發笑。半個小時過去了,依然沒有警察的影子。

  「我看安全了。」小翁說。他展開鋪蓋卷重新躺下。那女人仍然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她纏著繃帶的腳上飄來一股淡淡的腐敗的臭氣。

  「你打算盯著我們看一宿嗎?」小翁說。她搖搖頭,卻還是盯著他們看。伊什瓦叫侄子別出聲,他們閉上了眼睛。

  他們剛剛睡著幾分鐘,警察提著一桶涼水回來了,把水全倒在了睡著的裁縫伯侄身上。他們驚聲大叫,從鋪上一躍而起。警察得意地晃晃手裡的空水桶,一言不發地走開了。躺在塑料布上的女人笑得渾身顫抖。

  「哪裡來的畜生!」小翁惡狠狠地說,伊什瓦連忙噓他。其實他大可不必費這個事,那女人歇斯底里的笑聲蓋住了小翁的說話聲。她開心地用手拍打著塑料布,啪啦作響。

  「看戲了!看戲了!約翰尼·沃克①的喜劇片!」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① 美國演員、製片人,從默片時期到20世紀30年代末都活躍在銀幕上。】

  「她早就知道!那個瘋婆子早就知道,卻不告訴我們,老兄!」

  他們被澆成了落湯雞,收拾好東西,挪到了唯一剩下的空位,在站台盡頭,尿味刺鼻。箱子裡的幹衣服成了寶貝。他們輪流換上衣服,把澆濕的東西晾在敞開的箱蓋上,床單和毯子則掛在站台牆上支出來的破指示牌上。

  柳條墊子很快就幹了,但他們不敢再睡下。他們瑟瑟發抖地坐著,守著自己的行李,困得搖搖晃晃,止不住地點頭。由於渾身濕透,他們去荒地上了好幾次廁所。車站裡的人們睡著之後,他們就不必再沿著鐵軌往遠處走了,乾脆直接在站台邊上放空膀胱。

  早上四點,火車站的點心店吱吱呀呀地拉開了鐵柵門。杯碟叮噹作響,鍋碗瓢盆發出咣當的撞擊聲。伊什瓦和小翁在飲水處漱了口,然後買了兩杯茶和一塊硬皮面包。熱騰騰的茶水讓他們昏昏沉沉的頭腦清醒了些。他們逐漸勾勒出當天的計劃:等時間差不多到了,他們就乘火車去工作,照常縫紉到六點鐘,然後回去跟拉加拉姆會合。

  「我們可以把箱子放在迪娜女士家,就一晚,」伊什瓦說,「但是不能告訴她我們的房子被拆了。人人都害怕跟無家可歸的人打交道。」

  「我跟你打賭,她絕對不會讓我們把箱子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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