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111)_羅欣頓·米斯特裡

一一一

　　他們又在站台上待了兩個小時，抽著煙望著清早通勤的人們，那些人大多是小販，等車時把成筐的南瓜、洋蔥、鯧魚、鹽、雞蛋、鮮花頂在頭上。一個修傘匠正準備開工，仔細查看破損的雨傘，將完好的傘骨和傘柄回收加以利用。一名建築包工頭領著一夥粉刷匠和泥瓦匠，那些人帶著梯子、水桶、刷子、瓦刀和磚鬥，走過時散發出剛剛粉刷過的房子的氣味。

　　裁縫們六點半上火車，七點就到了迪娜家。她在睡衣外面披上一件長風衣，打開了門。

　　「這麼早？」指望他們替你著想，做夢去吧，她心想。太陽才剛剛升起，她還沒洗漱，馬內克的早飯還沒做，他們卻已經來給她添亂了。

　　「火車終於准點了。都是因為緊急狀態。」小翁說道，覺得自己很機靈。

　　迪娜覺得他這種厚顏無恥的藉口根本就是為了故意氣她。這時，伊什瓦息事寧人地說：「工作時間長了，做的裙子也更多，是不是，迪娜女士？」

　　這倒是真的。「這些笨重的行李又是怎麼回事？」

　　「我們今晚要把這些東西送去一個朋友家。哦，馬內克。我差點兒忘了，先跟你說一聲。你一定要原諒我們，今天沒辦法請你吃飯了。我們遇到了一些非常緊急的事。」

　　「沒事的，」馬內克說，「下次吧。」

　　迪娜讓他們把箱子和鋪蓋卷放在門口。誰知道呢，裡面說不定淨是蟲子。而且他們的舉動也十分可疑。既然事出緊急，他們大可以現在就去那個朋友家。尤其是他們來得這麼早。不過，馬內克的晚餐取消了，讓她松了口氣。

　　伊什瓦這天一反常態，完全不是平日裡做事沉穩的樣子，有一次差點把裙擺和上身前後縫反了。「快停下！」針頭剛剛軋出第一排針腳，迪娜立刻叫喊起來，「是你嗎，伊什瓦？要是翁普拉卡什犯這種錯誤我倒不吃驚。可竟然是你？」伊什瓦羞怯地笑笑，用安全刀片劃開了縫錯的針腳。

　　他們四點鐘就想走，比平常早了兩個小時。迪娜心想，還說什麼多縫幾條裙子，我就知道沒戲。不過她還是很高興，因為裁縫們一走，把空中凝重的氣氛也帶走了。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裁縫們已經關上房門匆匆向火車站走去，留下了行李箱。

　　白天下了大雨，昨晚留下的殘垣斷壁大都泡在水窪裡。膠合板與金屬碎片從水面支出來，像沉船的殘骸。海鷗尖叫著從面目全非的貧民窟上空飛過。過去住在這裡的一些人在四處遊蕩，眼睛緊盯著地面，拉加拉姆卻無跡可尋。

　　「也許他打聽到這裡不許再建房子了。」伊什瓦說。

　　胖乎乎的凱薩爾警長此時沒有露面。他新成立的執法小分隊的六名警察守著這片地。他們來到裁縫伯侄和其他逗留的人身邊，警告他們：「要是你們敢建新的棚屋，那我們只好把你們直接關進監獄。」

　　「為什麼？」

　　「這是我們的任務——預防貧民窟出現，美化市容。」警察說完，回到了他們位於角落裡的崗哨。

　　「我覺得我們應該回去，把實情告訴迪娜女士。」伊什瓦說。

　　「為什麼？」

　　「說不定她會幫我們。」

　　「做夢去吧你。」小翁說。

　　一隊工人正在架設兩塊新的大型廣告牌，道路兩側一邊一塊。他們把總理的面孔貼在牌子上，然後開始討論應該配什麼標語。可選的標語不少。他們把橫幅鋪開放在人行道上考慮，用石頭壓住橫幅的邊角。

　　工人們一致贊同第一條標語：「城市屬於你！美化市容要出力！」第二條就有些困難。工頭想選「人人有飯吃！家家有房住！」，下屬們提醒他還是換一個比較合適，他們建議他選「國家在行動！」。

　　裁縫們在旁邊看熱鬧，直到廣告牌佈置完成。巨大的牌子豎起來時，圍觀的人群鼓起掌來。廣告牌插進地裡，用斜架的扶臂加固，夯實了土壤。有人問小翁認不認得那兩塊牌子上寫的是什麼，小翁為那人解釋一番。那人琢磨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走開了，嘴裡嘟噥著這次政府是徹底瘋了。

　　「我就知道你們會回來，」迪娜說，「你們忘了拿箱子。」他們搖搖頭。她這才發現他們神情恐懼、精疲力盡。「出什麼事了？」

　　「我們遇上了一樁可怕的倒霉事。」伊什瓦說。

　　「進來說吧。你們要喝點兒水嗎？」

　　「好的太太，謝謝了。」馬內克用專用的杯子端來了水。他們喝完擦了擦嘴。

　　「迪娜女士，我們非常不走運。我們需要您的幫助。」

　　「如今這樣的世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幫上別人多少忙。不過你先跟我說說吧。」

　　「我們的家……沒了。」伊什瓦怯生生地說。

　　「你是說房東把你們攆出來了？」她深表同情，「房東都是惡棍。」

　　他搖搖頭。「我是說……徹底沒了，」他把手在空中一揮，「被特大號機械給拆除了。那片地上的房子全給拆了。」

　　「他們說住在那裡不合法。」小翁補充道。

　　「你們是認真的嗎？」馬內克說，「他們怎麼能那樣做呢？」

　　「他們是政府的人，」伊什瓦說，「他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警察說這是新的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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