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116)_羅欣頓·米斯特裡

一一六

　　「我只有五盧比。」伊什瓦把錢遞給他，心想拉加拉姆借錢的習慣越來越討厭了。上次借的錢還沒還清。真不該叫他知道我們在哪裡工作，他心想。他回到縫紉機旁，把訪客的事告訴了小翁。

　　「誰有閒心關心拉加拉姆啊，我都快死了。」小翁舒展開酸痛的左臂，那胳膊仿佛瓷器般脆弱。

　　這個動作終於打動了迪娜。她取來一瓶止痛藥膏。「來，塗上這個會好點兒。」她說。

　　小翁搖搖頭。

　　「迪娜女士說得對，」伊什瓦說，「我來給你塗。」

　　「你繼續幹活，我來塗，」迪娜說，「不然你手上的藥膏味會沾染到衣服上的。」再說，迪娜心想，要是連伊什瓦也開始浪費時間，只怕我要出去乞討下個月的房租了。

　　「我自己塗。」小翁說。

　　她取下瓶蓋。「過來，把襯衫脫掉。你有什麼可害羞的？我都可以做你母親了。」

　　小翁不情願地解開扣子，露出一件滿是窟窿的背心。活像一塊瑞士奶酪，迪娜心想。他身上帶有一股又鹹又酸的氣味。她從藥瓶裡挖出一塊深綠色的藥膏，從肩膀處揉了起來。她用一根手指把清涼的藥膏朝胳膊肘的方嚮往下塗開，小翁身子一顫，清涼的藥膏令他的汗毛豎立起來。然後迪娜正式開始按摩，藥膏散發出熱量，使他的胳膊和她的手都感到溫熱的刺激。雞皮疙瘩在皮膚上稍作停留，隨後便消失了。

　　「怎麼樣？」她揉捏著肌肉問他。

　　「起初冷，後來就熱了。」

　　「這正是這種藥膏的妙處。麻酥酥的很舒服。等著瞧吧，很快就不疼了。」

　　小翁身上的異味消失了，被藥膏刺鼻的氣味所掩蓋。他的皮膚多麼光滑啊，迪娜心想，像小孩的皮膚。而且幾乎沒有毛髮，甚至連肩膀上也沒有。

　　「現在感覺怎麼樣？」

　　「不錯。」小翁很享受這種按摩。

　　「還有哪兒疼？」

　　他從胳膊肘比畫到手腕：「這裡全都疼。」

　　迪娜又挖出一坨藥膏，為他按摩前臂。「你今晚帶些回去，睡覺前塗上，明天胳膊保證像換了新的一樣。」

　　洗手前，她先去了廚房，來到窗前佈滿灰塵的架子旁，踮起腳尖在看不見的地方摸索。她盲目的手碰到一隻裝滿雜物的盒子，裡面的東西接二連三地滑落下來：面板、擀麵杖、帶圓形鋸齒刀片的椰子刨絲器、研缽和杵。

　　她閃身避開掉落的東西，任由各種廚具砸在地上。兩個裁縫聞聲跑過來。「迪娜女士！您沒事吧？」她點點頭，雖然嚇了一跳，但她瞥見小翁臉上掠過一絲關切的神情，儘管那神情稍縱即逝，還是令她很欣慰。

　　「也許我們可以把架子重新裝低些，」伊什瓦幫她撿回掉落的東西，說道，「這樣您就能夠著了。」

　　「不用，就這樣放著吧。這些東西我有十五年沒用過了。」她終於找到了原本要摸索的東西：她以前用來給魯斯圖姆帶午飯的一卷油紙。她吹掉灰塵，撕下手帕大小的一塊，把一坨綠色的止痛藥膏放在紙上。

　　「拿著，」她說著把油紙折成三角形的小紙包，「別忘了帶上——你的草藥咖喱角。」

　　「謝謝。」伊什瓦笑著說道，催促小翁也向她道謝。小翁雖不情願，但在心中那一絲感激之情的敦促下，臉上還是漫上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天晚上裁縫們離開時，迪娜提到了行李箱。「你們為什麼不把箱子留在睡覺的地方呢？」

　　「那裡沒地方。」

　　「那你們就放在這兒吧。沒必要每天早晚拎來拎去的。」

　　聽了她的提議，伊什瓦感激得不知該如何是好。「您心腸太好了，迪娜女士！我們太感激您了！」從後屋走到門廊的工夫他就向她道了五六次謝，雙手合十，笑容滿面地頻頻點頭。小翁跟上次一樣，道起謝來比較謹慎，直到關門時他才輕聲嘟噥了一句「謝謝」。

　　「瞧見沒有？她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壞。」

　　「她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她想通過我的血汗賺錢。」

　　「別忘了她還給你塗了藥膏。」

　　「讓她多付我們點薪水，我們自己也買得起藥膏。」

　　「關鍵不在於買，翁普拉卡什——我想讓你記住的是塗藥的行為。」

　　拉加拉姆騎著自行車來到藥店，這令小翁吃驚不小。「這其實不是我的，」頭髮販子說道，「是雇主為了工作提供的。」

　　「是什麼工作啊？」

　　「我能有這份工作，真要謝謝老天爺。那天夜裡，棚戶區被拆毀以後，我遇到了一個同村的老鄉。他在貧民窟主管手下做工，駕駛機械去拆房子。他把這個新工作告訴了我，第二天一早就帶我去了政府辦公室。他們立刻雇用了我。」

　　「那你的工作也是拆房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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