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125)_羅欣頓·米斯特裡

一二五

　　吃到一半時，她忽然記起他說過的關於裁縫們的那句話。「他們家是皮匠？他們為什麼要轉行呢？」

　　「他們叫我不要對任何人說。這跟他們的種姓有關，他們擔心自己會遭人欺負。」

　　「你可以告訴我。我才不相信那些愚蠢的老一套呢。」

　　於是馬內克把伊什瓦和小翁的故事簡練地講述了一遍，那是他們幾個星期以來在維什蘭素食餐廳喝茶時零零散散地陸續告訴他的，講了他們的村子，講了恰馬爾終生遭到地主的虐待，講了鞭子和毒打，講了賤民種姓被迫要遵守的種種規定。

　　迪娜擺弄著叉子，不再吃飯了。她把一隻胳膊肘抵在桌上，用拳頭撐住下巴。馬內克繼續往下講，叉子從她手指間滑落，噹啷一聲掉在盤子外面。講到父母、孩子和祖父母被滅門之後，他迅速地收了尾。

　　迪娜重新拿起叉子。「我從不知道……我從沒想到……報紙上都在講高種姓和低種姓之間那些瘋狂的事情，它們竟然突然離我這麼近。就在我自己的公寓裡。這是我第一次親自認識這樣的人。天哪——這種苦難太可怕、太可怕了。」她說著搖搖頭，仿佛感到難以置信。

　　她想繼續吃飯，卻停下了。「跟他們比起來，我的生活只能用舒適安樂來形容。現在他們遇上了麻煩，我希望他們能平安回來。人們常說神是偉大的、公平的，但我真的不確定。」

　　「上帝已死，」馬內克說，「這是一位德國哲學家寫的。」

　　迪娜深感震驚。「德國人什麼話都敢說，」她皺起眉頭又說，「那你相信這句話嗎？」

　　「過去我相信，但現在我更願意相信上帝在做一床巨大的拼花被，擁有無窮無盡的布料和樣式。被子做得太大、太複雜，樣式已經無法辨認，正方形、菱形、三角形無法再拼接在一起，一切都失去了意義。於是他就放棄了這床被子。」

　　「你有時候淨說胡話，馬內克。」

　　她收拾餐桌時，馬內克打開廚房的窗戶，聽到喵喵叫，把小塊的麵包和雞雜扔到窗外。他心中暗自期望這些東西的口味對貓來說不會太重，然後他回到縫紉室，又拿起了一條裙子，並提醒迪娜阿姨抓緊時間。

　　「這孩子瘋了。我吃完晚飯想休息五分鐘都不行。我是個老太婆，可不是你那樣的初生牛犢。」

　　「你一點兒也不老，阿姨。實際上，你還年輕著呢。而且很漂亮。」他壯著膽子加上一句。

　　「至於你，馬內克先生，越來越油嘴滑舌了。」她嘴上這樣說，卻難以掩飾得意的心情。

　　「我只有一件事情搞不懂。」

　　「什麼事？」

　　「為什麼有的人看上去這樣年輕，說起話來卻那樣顯老，總是氣呼呼的。」

　　「你這小混蛋。先誇我一句，緊接著就說我壞話。」迪娜笑著把裙擺折好，用別針固定住，又把裙子提起來查看邊緣是否整齊。她一邊調整裙邊一邊說：「現在我倒羡慕起裁縫們留的長指甲了。你真的跟他們成了朋友，是不是？他們把自己在村裡的生活都告訴了你。」

　　他短暫地抬眼一瞥，聳了聳肩。

　　「他們日復一日地坐在這裡工作，卻什麼都不跟我說。這是為什麼呢？」

　　他又聳了聳肩。

　　「別再用肩膀說話了。你那個縫被子的上帝往你嘴裡縫了條舌頭，可不是白縫的。他們為什麼會把這些事告訴你，卻不告訴我呢？」

　　「也許是因為他們怕你。」

　　「怕我？淨瞎說。要怕也是我怕他們。怕他們找到那家出口公司，把我踢開。或是怕他們找到更好的工作。有時候他們犯了錯誤，我甚至都不敢指出來——我會等他們晚上離開之後自己把錯誤改正過來。他們為什麼要怕我呢？」

　　「他們怕你找到更好的裁縫，然後把他們趕走。」

　　她靜靜地思索了一會兒。「要是你早點告訴我就好了。我可以叫他們放心的。」

　　他又聳聳肩。「那也不會有任何改變的，阿姨。你原本只要給他們提供個住處就可以救他們的。」

　　她扔下手裡的縫紉活。「你總是說這個！你接著說啊，別考慮我的感受！你只管反復說，說到我內疚得眼睛瞎掉就好了！」

　　針尖從扣眼裡穿出來，戳中了馬內克。「哎喲。」他吮著大拇指。

　　「接著說啊，你這冷血的孩子！說這事都怪我，說我害得他們露宿街頭，因為我鐵石心腸！」

　　馬內克非常想撫平自己說的話給迪娜帶來的傷害。她一邊擺弄裙邊一邊咳嗽，似乎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了。聽聲音，他覺得她咳嗽只是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於是給她端來一杯水。

　　喝完水之後，她說：「關於胡蘿蔔的事情，你說得對。現在我看得清楚多了。」

　　「真是奇跡啊！」馬內克誇張地舉起雙手，她臉上浮現出一絲微笑，「這下我化身為馬哈希①胡蘿蔔上師，所有的配鏡師都沒生意可做了！」

　　【① Maharishi，意為「導師」「智者」，印度教等宗教將其作為頭銜加在人名前。】

　　「哎，別犯傻了，」迪娜說著喝光了杯裡的水，「我來跟你說說我究竟把什麼看清楚了。我十二歲的時候，我父親決定去流行病的疫區行醫。我母親為此擔心得要命。她希望我勸父親回心轉意——你知道的，我是他最喜歡的孩子。後來我父親工作時死在了那邊。我母親就說，假如我聽從她的建議，也許我就能救父親一命。」

　　「這麼說不公平。」

　　「說公平也公平，說不公平也不公平，就像你說的。」他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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