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124)_羅欣頓·米斯特裡

一二四

　　接下來的紐扣由馬內克自己試著縫。「唉，有雙年輕人的眼睛多好啊！」馬內克把線在唇間抿一抿、穿過針眼時迪娜歎息道。他用針戳了一陣，才從背面找准了紐扣孔。不過花的時間還不算太長，縫完之後他自豪地剪斷了線。

　　兩個小時過後，他們合作縫完了十六顆紐扣和三條裙擺。「現在你知道要花多少時間了吧？」迪娜說，「現在我必須停一停，去做午飯了。」

　　「我不餓。」

　　「今天既不餓也不上課。真奇怪啊。」

　　「可我說的是真的，阿姨。別管什麼午飯了，我真的不餓。」

　　「那我呢？昨天擔心了一整天，我一口飯也沒吃。今天我總該享受下吧？」

　　「先工作，再享受。」馬內克低頭對著紐扣笑著說道，又抬起眼角瞥了一眼。

　　「你是打算當我的老闆了，是不是？」迪娜裝作嚴厲的樣子說道，「要是沒飯吃，我就既不能工作也不能享受，只能昏倒在針線旁邊了。」

　　「那好，午飯我來負責。你繼續縫裙擺。」

　　「你真是要變成合格的家庭主婦了。吃什麼？麵包配黃油？喝茶吃吐司？」

　　「是個驚喜。我馬上回來。」

　　離開公寓前，他給六根針穿好了線，免得她的眼睛再跟那些銀亮亮的小東西較勁。

　　「你怎麼這樣浪費錢，」迪娜責備道，「你父母已經把你的飯錢付給我了。」

　　馬內克把從A-1飯店買回來的辣味雞雜①倒進碗裡，端上餐桌。「這是我的零花錢。我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① Alayti-palayti是用雞肝、雞胗等材料做成的一種辣味菜肴，是帕西族的特色食品。】

　　大塊的雞肝和雞胗漂在濃厚辛辣的醬汁裡，令人食欲大振。迪娜俯身湊到菜碗旁聞了聞。「嗯，香氣撲鼻，這是魯斯圖姆最喜歡的菜之一。只有A-1飯店才會用這麼濃厚的醬汁來做——其他飯店做的都太幹了，」她用勺子蘸了些醬汁送到嘴邊嘗嘗，點了點頭，「真好吃。我們可以少加些水，不會沖淡味道。這樣午飯和晚飯都夠吃。」

　　「好的。還有這個是專門給你的。」馬內克遞給她一個袋子。

　　她把手探進去，取出來一捆胡蘿蔔。「你想讓我把這個做了，我們倆吃？」

　　「不是我們倆，阿姨——是專門給你的，生吃。這對你的眼睛有好處。尤其是現在，眼睛會很累的。」

　　「謝謝你，但我還是不吃了。」

　　「不吃胡蘿蔔就不許吃雞雜。你午飯至少得吃一根才行。」

　　「要是你以為我會生吃胡蘿蔔，那你准是瘋了。就連我親媽也別想逼我吃這個。」她擺桌子的時候，馬內克拿起一根中等大小的胡蘿蔔擦乾淨，切掉兩端，放在她盤子邊上。

　　「但願那是你自己的盤子。」她說。

　　「不吃胡蘿蔔就不許吃雞雜，」馬內克不肯把菜碗遞給她，「這是我定下的規定。這是為你好。」

　　迪娜哈哈大笑，可馬內克吃飯饞得她直流口水。她捏住細的一頭把胡蘿蔔拎起來，作勢要用它敲他的頭，接著復仇似的咬了一口。他咧嘴一笑，把碗遞給了她。「我父親說他雖然只有一隻眼睛，卻比很多人兩隻眼睛加起來還好使，都是因為他常吃胡蘿蔔。『每天一根胡蘿蔔，失明必定把你躲』，這是他說的。」

　　吃飯時，迪娜每咬一口胡蘿蔔都要做個鬼臉。「謝天謝地有美味的雞雜在。要不是有醬汁，這些生的粗纖維非卡在我喉嚨裡不可。」

　　「現在跟我說說，阿姨，」吃完飯後馬內克說道，「你的眼睛好些了嗎？」

　　「好得很，把你這個小鬼看得清清楚楚。」

　　午飯過後，縫紉加快了速度，不過臨近傍晚時，迪娜的眼皮越來越沉了。「我得停下來喝杯茶。可以嗎，老闆？」

　　「只能休息十五分鐘，記住。還有，麻煩你給我也煮一杯。」

　　她笑著搖搖頭，走進了廚房。

　　七點鐘時，迪娜的思緒飄向了晚飯。「那碗雞雜放在廚房裡，害得我比平時餓得更早了。你呢？是現在吃，還是等到八點鐘再吃？」

　　「你想什麼時候吃都行。」馬內克含混不清地說，他雙唇抿著一根沒穿線的針，雙手正從線軸上取下一截線。

　　「你瞧瞧！第一次做針線活，已經學來了瘋裁縫那一套！快把它從嘴裡拿出來！馬上拿出來！當心把它吞下去！」

　　馬內克取下針，有些難為情。迪娜說得沒錯——他正是在模仿小翁志得意滿的樣子，把東西叼在嘴裡：別針、縫衣針、刀片、剪刀，鋌而走險，把鋒利而危險的東西放在毫無防備的柔嫩皮肉旁邊。

　　「要是你回家時喉嚨裡卡了根針，我該怎麼向你母親交代？」

　　「小翁也這樣做，你從不對他大呼小叫。」

　　「那不一樣。他接受過訓練，他從小跟裁縫一起長大。」

　　「不，他沒有。他們家以前是皮匠。」

　　「都是一碼事——他們知道怎麼用工具，怎麼裁剪、縫紉。再說，我其實也該制止他的。他的嘴跟你的嘴一樣，也會流血的。」迪娜走進廚房，馬內克則繼續在桌邊勞作，直到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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