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123)_羅欣頓·米斯特裡

一二三

　　迪娜對這個問題避而不答。「我還是覺得這個故事很難讓人信服。也許是那個守夜人在撒謊——替他們打掩護。眼下我只能去求我哥哥替我付房租了。」

　　馬內克能夠體會她試圖平衡、掩飾、控制的情緒：有關切，有內疚，也有恐懼。「我們可以去問問警察。」他建議道。

　　「那有什麼用？即使那兩個裁縫真的在他們手上，你覺得只要我發話，警察就會把他們從牢裡放出來嗎？」

　　「那樣我們至少能確定他們現在在哪兒。」

　　「現在我更擔心的是這批衣服。」

　　「我就知道！你真自私，除了你自己，你誰都不關心！你就是不——」

　　「你怎麼能這麼說話！你怎麼敢這樣跟我說話！」

　　「他們說不定已經死了，你卻漠不關心！」馬內克回到自己的房間，摔上了門。

　　「要是你把我的門弄壞，我可要給你父母寫信了！你可是要賠償的，你給我記住！」

　　馬內克蹬掉鞋子，撲通一聲倒在床上。已經九點半，上學要遲到了。讓學校見鬼去吧——讓她也見鬼去吧。他總是儘量寬以待人，現在他受夠了。他從床上跳下來，脫下襯衫，從櫃子裡取出舊家居服換上。櫃門啪嗒一聲從底下的合頁上脫落了。他搖晃幾下，把它裝回托架，然後猛地關上了櫃門。

　　他再次撲倒在床墊上，手指憤怒地摩挲著柚木床頭板上的花卉紋樣。這張床跟縫紉室裡那張床一模一樣。這是迪娜阿姨和她丈夫的床——他們曾經並排躺在這兩張床上。那是在許久以前，她的生活中充滿了幸福，公寓裡滿是愛意與歡笑。那時，公寓尚未變得沉默而昏暗。

　　他聽見迪娜在隔壁踱步，感受到她腳步聲流露出的苦惱。不到一個星期以前，她給了小翁止痛藥膏之後，縫紉活進行得是那樣順利。為小翁按摩手臂令她心情愉悅，她開始回憶丈夫的後背，以及他們曾經共度的生活。

　　她曾向馬內克講述的那些事此刻都湧進了他的房間：令人陶醉的音樂會之夜，她與魯斯圖姆並肩走出演奏廳，走進芬芳的夜色，街道寧靜怡人——沒錯，她說當時這座城市還很美，乾淨的人行道還沒有被露宿者佔領；沒錯，當時的夜空還能看見星星，星空之下，魯斯圖姆與她時而在海邊漫步，傾聽無盡的海浪，時而在空中花園散步，走過竊竊私語的樹木，為他們的婚禮以及未來的生活做計劃。他們沉浸在計劃與展望之中，渾然不知命運早已為他們做了安排。

　　迪娜阿姨是多麼珍惜那段回憶啊。媽媽和爸爸也一樣，他們回顧往昔，帶著苦澀而幸福的微笑檢視過去的每一個場景，用珍愛的目光將它們細細打量，直到它們再次消散在迷霧之中。然而誰也不曾將過去遺忘，儘管有時他們迫於情勢不得不假裝忘記，卻不曾將它真正遺忘。回憶永存不逝。隨著時間的流逝，憂傷的回憶依舊令人憂傷，而快樂的回憶卻無法重現——快樂再不同于當年，追憶往昔又孕生了新的憂傷。這實在不公平：無論悲喜，時間將它們全部化作了痛苦的源泉。

　　既然如此，回憶還有什麼意義呢？這樣根本於事無補。到頭來皆是絕望。看看媽媽爸爸和雜貨鋪，看看迪娜阿姨的生活，看看宿舍和阿維納什，現在又輪到了可憐的伊什瓦和小翁。不管如何追憶開心的過往，如何渴望、懷念，都無法改變眼前的苦難與折磨——愛、關切、照料、分享，皆是虛無，虛無。

　　馬內克抽泣起來，竭力控制著自己不哭出聲，胸膛因此而劇烈地起伏。一切的結局都很糟糕，而回憶只能雪上加霜，折磨人、譏諷人。除非，除非你喪失了理智，或者自殺。寫字板擦得一乾二淨。再沒有回憶，再沒有痛苦。

　　可憐的迪娜阿姨，她身上背負著多少過往啊，可她卻自欺欺人，認為自己沉浸其中的盡是美好的回憶。現在又增添了新的問題，縫紉、房租、配給……

　　他為自己之前對她發脾氣而感到羞愧。他從床上起身，掖好襯衣，擦乾眼睛，來到後屋，迪娜仍然在牢籠裡為那尚未完工的服裝來回踱步。

　　「你什麼時候要交貨？」他粗聲粗氣地問。

　　「哦，你回來了？後天。十二點前，」迪娜暗自笑笑，本以為他要生一個小時的悶氣，結果三十分鐘後他就從屋裡出來了，「你的眼睛淚汪汪的，是不是感冒了？」

　　他搖搖頭。「只是累了而已。後天——那還有兩天整。時間多著呢。」

　　「對兩個專業裁縫來說確實是這樣。但對我一個人來說不夠。」

　　「我幫你。」

　　「別逗我了。你，縫衣服？再加上我的眼睛。以我的視力，把手指頭穿進結婚戒指都費勁，更別提穿針引線了。」

　　「我是認真的，阿姨。」

　　「可是這兒有六十條裙子，六——十——條。確實，只剩下裙擺和扣子要縫，但工作量仍然很大，」她拿起一件衣服，「看見這個腰沒有，都是皺起來的，這個叫『打褶』。這條裙子的腰圍，」她說著扯開皮尺，「只有二十六英寸。但是因為有皺褶，這條裙子的底邊就有，我看看，六十五英寸，全部手工縫製。這要花很長——」

　　「要是你用機器做，他們怎麼能看出來呢？」

　　「那可是天差地別。還有每條裙子上有八顆紐扣。前面六顆，每個衣袖上各一顆。對我這樣的人來說，每條裙子要花一小時。總共六十個小時。」

　　「我們離交貨時間只有四十八小時了。」

　　「如果我們不吃不睡不上廁所的話，確實是這樣。」

　　「我們至少可以試試。你可以把我們做完的先送去，然後找個藉口，就說裁縫生病了什麼的。」

　　「如果你是真心想幫忙……」

　　「我是真心的。」

　　迪娜開始著手準備東西。「你是個好孩子，你知道嗎？你父母有你這樣的兒子真的很幸運，」接著她突然轉過身來，「等一等——學校怎麼辦？」

　　「今天沒課。」

　　「嗯……」迪娜一邊挑選縫衣線，一邊半信半疑地說道。他們把裙子拿到前屋，那裡的光線更好些。「我來教你縫扣子，這比縫裙擺容易一些。」

　　「什麼都行。我學得很快。」

　　「好，那我們就試試看。首先你要量好距離，用粉筆標出位置，要標成一條直線。這是最重要的一步，否則前身看起來就是歪的。謝天謝地，這些只是普通的府綢裙子，而不是上個月那些滑溜溜的雪紡綢。」她將步驟教給他，並強調四眼紐扣的針腳應該是平行的，而不是十字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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