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129)_羅欣頓·米斯特裡

一二九

　　▼第九章　何法可依

　　一個女人在門廊處招呼迪娜，把籃子偷偷摸摸地拿給她看。「要西紅柿嗎，太太？」那女人壓低聲音說，「又大又新鮮的西紅柿。」

　　迪娜搖搖頭。跟往常一樣，她要找的是裁縫，而不是西紅柿。再往前走，有人端著一盒皮夾子躲在牆壁的凹處，一個男人懷裡抱著香蕉半隱半現。所有人都在留意警察，隨時做好逃跑的準備。遭到破壞的貨攤殘骸散落滿地。

　　她走過幾條荒涼的街道，人行道上的世間萬象被緊急狀態清理一空。她自我安慰，說不定現在她反而更容易找到人來替代伊什瓦和小翁。過去那些在路邊攤穿針引線的裁縫現在說不定正好需要新的工作。

　　她把最後一批衣物送到再會出口公司時，故作輕鬆地告訴古普塔太太她的雇員要休兩個星期的假。然而兩個星期漸漸過去，裁縫們依然沒有回來，她意識到自己過於樂觀了。她必須告知經理還要再過一陣才能復工。

　　迪娜從恭維古普塔太太的頭髮入手。「這個髮型真漂亮。您是剛從維納斯美髮沙龍回來嗎？」

　　「不，」古普塔太太面有慍色，「我去了一個從沒去過的美髮店。澤諾比婭太讓我失望了。」

　　「發生什麼事了？」

　　「我有急事約她，她卻告訴我她的時間都約滿了。是我——她最忠實的客戶啊。」

　　哦，不，迪娜心想，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對了，我的裁縫們又耽擱了。」

　　「真誤事。要耽擱多長時間？」

　　「我也不確定，也許還要兩個星期。他們在村裡生病了。」

　　「他們個個都這麼說，多少用來生產的日子都是被這樣的藉口浪費掉的。我看他們是在村裡喝酒跳舞呢。論發展我們是第三世界，不過論缺勤和罷工我們倒是世界一流。」

　　這個蠢女人，迪娜心想。她哪裡知道可憐的伊什瓦和小翁工作多麼賣力，她哪裡知道他們承受了多少苦難。

　　「別擔心，」古普塔太太說，「緊急狀態是這個國家的一劑良藥。它很快就能治好每個人身上的毛病。」

　　迪娜心想，但願緊急狀態能把這位經理長期以來的無腦症也治好，嘴上卻應和道：「沒錯，那樣對國家一定大有幫助。」

　　「那就再過兩個星期——不許再拖了，達拉爾太太。拖延是混亂衍生出的副產品。記住，只有紀律嚴明、嚴格監管才能走向成功。紀律不嚴就會孕育騷亂，只有嚴明的紀律才能結出香甜的果實。」

　　迪娜聽著只覺得難以置信，她向經理道了別。她好奇古普塔太太是不是在業餘時間為緊急狀態撰寫口號，以此為兼職或消遣；又或者她看了太多政府的條幅和海報，已經不會正常說話了。

　　吉普塔太太說的話仿佛一張最後通牒懸在迪娜頭頂，為期兩個星期的延期就這樣開始了，收租人也如期而至。他把右手伸向紅棕色的菲茲氊帽，像是要脫帽致意。然而由於肩膀僵硬，他這個招呼打得並不完整。那只手落回他身上那件黑色立領長外套的領口，扯扯衣領，算是代替了脫帽致意。

　　「哦，是收租人啊。」迪娜吸了吸鼻子，「稍等，我去取錢。」

　　「多謝你，妹子。」易蔔拉欣惹人憐地一笑，房門在他面前關上了。他鬆開衣領，揉了揉殘留著鼻煙漬的鼻孔。棕色的鼻煙粉輕輕飄落在他刮得乾乾淨淨的上唇上，他的手指沒擦到鼻煙粉，粉末落在雪白的絡腮胡上格外顯眼。

　　他在外套下面摸索一番，捏住手帕的一角把它抽了出來。他擦擦額頭，又把手帕塞進褲子的口袋，反復往裡塞了幾次，最後手帕只露出一個角在外面晃蕩。

　　他歎了口氣，倚向牆壁。現在是中午，他已經精疲力盡。可即便他提前結束巡視也沒別的地方可去——他把自己的房間從早九點到晚九點租給了一個上夜班的工人。易蔔拉欣只好在街上閒逛，坐在公園的長凳上，坐在公交站裡，在街角的茶攤小口地抿著茶，直到時間到了才能回家，伴著那名工人殘留的氣息入睡。這就是生活？抑或這只是個殘酷的玩笑？他已不再相信命運的天平終會擺正。只要他的秤盤不是徹底空空如也，只要他有點東西延挨度日就夠了。此時的他對造物主已不再抱有任何期望。

　　他決定趁等待的工夫找找迪娜的收據。他小心翼翼地向上提起橡皮筋，將它安然無恙地挪到文件夾的邊緣，就在這時，橡皮筋斷了，抽中了他的鼻子，手裡的文件夾也掉了。

　　文件夾裡的東西撒得滿地都是。他跪在地上撿回那些寶貴的紙片。他的手毫無頭緒地在紙片之間摸索，撿起兩張又掉落一張。一陣微風吹動了紙片，這不祥的預兆令他慌亂起來。他顧不得紙片會不會折皺，忙張開手掌把紙片往一起歸攏。

　　迪娜拿著房租打開房門。起初她以為這老頭摔倒了，便彎下腰去幫忙。接著她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便連忙起身，跟房東的密探拉開了距離，對敵人慌張的動作冷眼旁觀。

　　「不好意思，」易蔔拉欣抬頭笑笑，「年紀大了笨手笨腳的，沒辦法。」他終於把所有紙片都塞回了塑料文件夾。長長的橡皮筋套在手腕上。他站起身，腳下一時不穩，迪娜的手立刻伸上前去扶他。

　　「呵呵，別擔心。依我看，這雙腿還好使著呢。」

　　「請你數一數。」迪娜面無表情地把錢遞給他。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