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130)_羅欣頓·米斯特裡

一三〇

　　易蔔拉欣雙手捧著散開的文件夾，沒有接錢。他側耳傾聽縫紉機的噠噠聲。一絲動靜也沒有。「拜託了，妹子，我能不能坐下來給你找收據？不然所有文件又會掉到地上。我手抖得太厲害了。」

　　他確實需要一把椅子，迪娜心裡清楚，而他打算好好利用這個機會，這一點毫無疑問。「好啊，進來吧。」她說著敞開房門。今天她沒什麼可損失的。

　　易蔔拉欣激動起來，疲憊引起的顫抖也愈發嚴重。經過幾個月的努力，他終於踏進了她的家。「所有文件都混在一起了，」他帶著歉意說，「但我一定會給你找到收據的，別擔心，妹子。」他再次傾聽後屋的動靜。啊，他們當然要像老鼠一樣安靜了。

　　「沒錯，在這兒呢，妹子。」名字和地址已經填好了。他又填上收款金額和日期，在底部的印花稅票上擠下一個簽名，然後收了錢。

　　「請你數一數。」

　　「不用，妹子。你可是二十年的老租戶了——要是我連你都不信任，還能信任誰呢？」說完他還是把錢數了一遍，「我這樣做都是為了讓你滿意啊。」他從長外套的裡懷口袋掏出厚厚一遝鈔票，把迪娜貢獻的那部分放進去，為它又增添了厚度。那遝鈔票跟塑料文件夾一樣，也是用橡皮圈固定的。

　　「好了，」他說，「我既然來了，能不能幫你做點兒什麼呢？水龍頭漏水嗎？有沒有打破的東西？後屋的牆皮還好嗎？」

　　「不確定。」虧他還好意思說，迪娜忿忿地想。租戶投訴到精疲力盡也沒人來修理，這個騙子卻來滿臉假笑地裝好人。「你自己去看看吧。」

　　「就按你說的辦，妹子。」

　　易蔔拉欣來到後屋，用指節敲敲牆壁，說：「牆皮沒問題。」見到寂靜無聲的縫紉機，他難以掩飾自己失望的神情。接著他假裝第一次看見那兩台縫紉機，又說：「你這個房間有兩台縫紉機。」

　　「有兩台縫紉機不犯法吧？」

　　「不犯法不犯法，我只是隨口問問。不過現在的世道，緊急狀態這樣瘋狂，誰也不知道會頒佈什麼樣的法令。政府每天都能讓我們大吃一驚。」他乾笑幾聲，迪娜不由得琢磨這些話語裡是否暗藏威脅之意。

　　「一台用的輕針，另一台是重針，」她隨口編道，「踏板和張力都不同。我要做各種各樣的縫紉活——窗簾、床單、衣服都有，這些都需要特殊的機器。」

　　「我看它們倆沒什麼區別，可是對縫紉這種事我又懂些什麼呢？」他走進馬內克的房間，易蔔拉欣決定將含蓄拋之腦後，「看來這就是那個小夥子住的地方了。」

　　「什麼？」

　　「那個小夥子，妹子。你的房客。」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說我讓年輕男人住在自己家裡！你以為我是什麼樣的女人？就因為我——」

　　「拜託，不是，我不是——」

　　「你羞辱我也就罷了，還敢打斷我說話！就因為我是個孤苦無依的寡婦，旁人就覺得對我說幾句下流話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可真勇敢、真無畏啊，這樣欺負一個柔弱無助的女人！」

　　「可是妹子，我——」

　　「如今的男人究竟是怎麼了？不保護女人的名節，反而給她們抹黑，玷污無辜女子的名譽！尤其是你，鬍子都白了，還好意思說這種不害臊的話！你難道沒有母親、沒有女兒嗎？你真該為自己的行為臉紅！」

　　「請原諒我，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

　　「不是有意的？這話說著倒是容易，但你已經傷害到別人了！」

　　「沒有啊，妹子，什麼傷害？我不過就是個蠢老頭子，聽見幾句閒話跟著瞎說而已，求求你原諒我吧。」

　　易蔔拉欣抓起塑料文件夾匆匆逃命。他想摘下氊帽道別，卻跟先前打招呼一樣半途而廢。他又扯了扯外套的衣領作為代替。「謝謝你，妹子，謝謝你。若你允許的話，我下個月再來。我是你謙卑的僕人。」

　　迪娜琢磨著是不是應該揪住他虛情假意地叫自己「妹子」這個把柄不放。就這樣放他走，她覺得實在是便宜他了。不過話說回來，易蔔拉欣畢竟上了年紀。若房東派來的人年輕些，倒更適合她發難。

　　到了下午，她為馬內克重演了這個場景，在他的敦促下，有些部分演了兩遍。馬內克最喜歡的是她扮演「遭人誹謗的婦女」的那部分。「我給沒給你看過我演遭到騷擾又沒人幫忙的婦女的樣子？」她交叉雙臂，把手放在肩膀護住胸部，「我就這樣站著，好像他要攻擊我似的。那可憐的傢伙害臊得根本不敢看我。我真是太壞了，不過是他活該。」

　　他們笑了一陣，笑聲中漸漸透出硬著頭皮面對絕望形勢的意味，就好比把一個麵包切成許多非常薄的薄片，借此假裝麵包很充足。接著房間忽然陷入沉寂。收租人到訪帶來的最後一絲歡樂也被榨幹了。

　　「戲演完了，錢也沒了。」她說。

　　「至少房租付清了，水電費也付了。」

　　「電又不能當飯吃。」

　　「你可以用我的零花錢，我這個月不需要。」馬內克說著伸手去拿錢包。

　　迪娜探身向前，撫摸了一下他的面頰。

　　又是兩個星期匆匆過去，在迪娜看來，時間的流逝好比勝家縫紉機在那尚有一絲歡樂的日子裡軋出一排排輕快的針腳。她甚至沒發覺，與伊什瓦和小翁共度的幾個月雖然充滿苦惱、怠工、爭吵和歪歪扭扭的針腳，但在她的記憶裡，那段日子已經變成了珍貴的回憶，每每想起來，都令她充滿渴望。

　　臨近月底，收取分期付款的人來詢問縫紉機的事情。這個月的付款已經逾期了。迪娜帶那個人去看了那兩台縫紉機，證明它們安然無恙，又說服了他再寬限一段時間。「別擔心，大哥，那兩個裁縫付三倍的錢都綽綽有餘。只是他們家裡有急事，在老家耽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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