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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二


  漫長炎熱的白天裡,病人大聲呼救,尚卡爾就去陪他們說話,用水為他們擦額頭,向他們保證一定會好起來的。到了晚上,工人們下工回來又餓又累,無休止的呻吟聲不斷地煩擾他們。呻吟聲持續到深夜,害得他們無法入睡。這樣過了幾夜之後,終於有人去投訴了。

  工頭被吵醒,心煩得很,把傷者責備了一通。「醫生把你們照顧得這麼好,你們還想要什麼?就算把你們送到醫院去,你們以為那裡就更好嗎?醫院裡全是人,運轉狀況那麼糟糕,護士把你丟在髒兮兮的走廊裡等著你爛掉。在這兒你們起碼有個乾淨的地方可以休息。」

  接下來的幾天裡,工頭缺人手,不得不把之前解雇的工人重新雇了回來。工人們很快意識到這才是問題的解決辦法:叫免費勞力失去勞動能力,工作自然會回來的。

  針對乞丐和露宿者的敵意達到了危險的程度。雇傭工開始把他們從壁架和腳手架上往下推,掄起鶴嘴鋤亂揮,假裝不小心將巨石滾下山坡。受傷人數驟然增加。尚卡爾很樂意接受新添的任務,全心全意地擔起這份職責。

  現在,工程經理開始另眼看待受害者的投訴了。工地上增添了守衛,奉命不間斷地巡視工地,而不是只在夜間巡視。雇傭工受到了警告,若是玩忽職守就要被解雇。攻擊事件確實有所減少,只是這下灌溉工程看上去不像工地,倒像個戒備森嚴的軍營了。

  協調員再次把新抓來的一車露宿者送到工地時,工頭抱怨自己投資免費勞動力失敗。他假裝受傷者在送來之前就受了傷。「我得給好多幹不了活的廢人提供飯食和住房,都是你害的。」

  協調員拿出相應日期的送貨單,將抓到的人的身體狀況一一指給他看。「我承認,確實有幾個糟糕的。但這不是我的錯。警察把所有人都推到我的卡車上,活的、半死的一概不管。」

  「既然是這樣,那我不再接收新人了。」

  協調員竭力安撫工頭,想挽救這樁生意。「再給我幾天時間,不,我一定能解決。我保證不會讓你賠本的。」

  與此同時,新送來的「貨物」還在卡車上等著卸貨,其中有各式各樣的街頭賣藝人,拋球的、賣唱的、雜耍的、變魔術的都有。工頭決定讓他們自己選——要麼跟其他露宿者一樣幹苦力活,要麼在營地裡賣藝換取食宿。

  正如工頭所料,賣藝人紛紛選擇了後者。他們被安排住在跟其他人分開的地方,並被告知做好準備,當晚表演。工程經理也贊成工頭的提議。這種調劑有利於鼓舞工人的幹勁,而且有助於緩解一直以來威脅工地的敵對與嫌隙。

  演出在晚飯後開始,借著就餐區的燈光進行。安保隊長答應擔任演出的主持人。開場表演分別是空翻表演、拋接木棒和走鋼絲。然後穿插了幾首愛國歌曲,引得工程經理起立鼓掌叫好。接下來,一對夫妻檔的柔術表演大受歡迎,然後是紙牌魔術和其他拋接雜耍的表演。

  尚卡爾跟伊什瓦和小翁坐在一起看表演,開心極了,他激動得在輪板上直蹦躂,熱情地鼓掌,不過他的手掌纏著繃帶,只能發出沉悶的掌聲。「要是其他人也能欣賞演出就好了。」他心裡惦記著鐵皮屋裡的病人,每隔一會兒就要念叨一遍。觀眾安靜下來的間隙中,他能聽見病人的呻吟聲,觀眾則屏氣凝神地看著表演者用刀劍和鋼絲進行驚人的表演。

  工程經理不斷贊許地朝工頭點頭,這個決定真是個好主意。最後一名表演者在廚房的暗處等待上場。上一位表演者的道具已經清理走了。安保隊長宣佈壓軸的節目是場精彩的平衡雜技。接著表演者來到了燈光下。

  「是耍猴人!」小翁說。

  「還有他姐姐家的兩個孩子,」伊什瓦說,「這肯定就是他說他在排練的新節目。」

  演出開頭的部分並不涉及那兩個孩子,耍猴人簡短地演了一段大家已經看過的拋接雜耍,反響並不熱烈。這時他引出了一男一女兩個小孩,將他們舉到空中,每只手掌上各立著一個孩子。兩個孩子都感冒了,打了個噴嚏。接下來,他將兩個孩子綁在一根十五英尺長的竿子兩頭,自己俯下身來,翻身平躺,赤腳頂起竿子,讓它與地面平行。穩住之後,他開始用腳尖轉動竿子。孩子們仿佛坐在簡易的旋轉木馬上,起初轉得很慢,耍猴人逐漸試探著平衡與節奏,越轉越快。孩子們軟綿綿地掛在竿子兩頭,一絲聲響也沒有,身體變成了模糊的影子。

  喝彩聲稀稀落落,觀眾心中焦急不安。接著掌聲變得急促起來,人們仿佛覺得只要把這個人應得的掌聲給他,這種危險的舉動就會停下,或者這掌聲至少能以某種方式幫助竿子保持平衡,保護那兩個孩子的安全。

  竿子轉得越來越慢,最後停下了。耍猴人解開兩個孩子,給他們擦了擦嘴——離心力把鼻涕從孩子的鼻子裡甩了出來。接下來,他讓兩個孩子面對面躺在地上。這一次,兩個孩子被綁在竿子同一頭,腳踩在一根短橫杆上。耍猴人試了試繩子的結實程度,然後把竿子立了起來。

  孩子們高高掛在離地很遠的空中,廚房的燈光照不到那裡,他們的面孔消失在夜色之中。觀眾倒吸了一口氣。耍猴人把竿子舉高,輕輕一拋,用手掌頂住竿子的末端。他的肌肉在細瘦的胳膊上顫抖。他來回移動竿子,頂端像微風中的樹梢,隨之搖擺。接著他又輕輕一拋,用拇指頂住竿子保持平衡。

  觀眾席不斷發出抗議聲,懷疑與指責在黑暗中繞著耍猴人打轉,而他的精力完全集中在表演上,什麼聲音也沒聽見。他開始在燈光下來回走動,接著跑了起來,邊跑邊把竿子從一隻手拋到另一隻手,再用大拇指抵住。

  「這太危險了,」伊什瓦說,「這表演看得人心裡不舒服。」尚卡爾也搖搖頭,坐在輪板上聚精會神地看著,身體隨著竿子的搖擺而晃動。

  「要是他繼續用猴子表演,演出效果會更好些。」小翁的眼睛緊盯著空中那兩個小小的身影,說道。

  這時耍猴人把頭一仰,用額頭頂起竿子保持平衡。人們氣憤地站了起來。「住手!」有人高聲喊道,「再不住手,你會害死他們的!」

  其他人也跟著嚷起來:「無恥的混蛋!這樣折磨無辜的小孩!」

  「沒種的混蛋!留著給沒良心的有錢人看去吧!我們可不想看這個!」

  叫喊聲分散了耍猴人的注意力。他又能聽見聲音了。他連忙放下竿子,把兩個孩子解開。「怎麼了?我沒有虐待他們。你們盡可以問他們,他們這樣很開心。人人都要想辦法糊口啊。」

  然而義憤填膺的人群並沒給他辯解的機會。人們對工頭的忿怨甚至超過了耍猴人,怪他安排了這樣殘忍的節目,對他高聲叫嚷發洩不滿。「哪兒來的野獸!連魔鬼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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