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141)_羅欣頓·米斯特裡

一四一

　　此外，她明確要求裁縫們儘量減少出入的次數，不然太容易被房東發現了。比如每天早上去火車站洗漱這一趟就可以免除。「你們可以在這裡洗漱、喝茶。只要你們早點兒起床，趁還沒斷水的時候洗完就可以。要記住，我只有一個衛生間。」這句話令小翁心裡犯嘀咕，什麼樣的傻瓜才會有好幾個衛生間呢？但他沒有問出口。

　　「還要記住，我不希望這裡搞得又髒又亂。」

　　裁縫們答應了她提出的所有條件，並且發誓絕不會給她添麻煩。「但我們住在這裡卻不付錢，真的很過意不去。」伊什瓦說。

　　「你再提一次錢，你們就得找別的地方住了。」

　　他們再次向她道了謝，出門去吃晚飯，並承諾八點前回來，睡覺前再縫一個小時的衣服。

　　「可是阿姨，你為什麼不收他們的租金呢？你收些錢，他們心裡反而會好受些。而且這樣也能幫你貼補開支。」

　　「你連這都不明白嗎？如果我收錢，就代表我把門廊租出去了。」

　　迪娜彎著腰，用固齡玉牌牙膏在水池邊刷牙。伊什瓦望著泡沫從她嘴裡滴落下來，說：「我總在想，這樣對牙齒究竟有沒有好處。」

　　她吐出泡沫漱了漱口，然後才回答：「我猜跟其他牙膏沒什麼區別。你用哪種牙膏？」

　　「我們用炭粉。有時候用苦楝樹枝。」

　　馬內克說伊什瓦和小翁的牙齒比他的還結實。「我看看。」迪娜說，於是他露出牙齒來。「你們呢？」她又問兩個裁縫。

　　三個人在鏡子前排成一排，收起上唇，露出門牙。迪娜跟自己的牙齒比了比。「馬內克說得沒錯，你們的牙確實更白。」

　　伊什瓦給她一些炭粉請她試試，她則往伊什瓦的手指上擠了些固齡玉牙膏。伊什瓦跟小翁分著用了。「味道真不錯。」他們一致贊同。

　　「確實，」迪娜說，「不過既然不是買吃的，那麼為了味道付錢就是浪費。我想以後我也應該用炭粉，這樣省錢。」馬內克也決定照做。

　　增加了新成員的大家庭在早晨的運轉順利無礙。迪娜第一個起床，馬內克最後一個起床。迪娜在衛生間洗漱完畢後輪到裁縫們輪番洗漱。他們進出衛生間的速度太快，以至於迪娜懷疑他們的個人衛生搞得是否徹底，直到後來她看見他們搓洗得乾乾淨淨的面龐和濕漉漉的頭髮才放心。在他們身邊深吸一口氣便可以斷定那是剛剛洗過的皮膚散發出的清新氣息。

　　儘管對他們來說衛生間是難以想像的奢侈享受，但裁縫們並未久留。他們已經習慣了快速洗漱。過去的幾個月裡，他們在各種公共場所磨煉出了這種技巧，在那裡洗漱，控制時長至關重要。納瓦茲家雨棚附近小巷裡的水龍頭、棚戶區裡唯一的水龍頭、火車站擠擠挨挨的衛生間裡破舊的設施、灌溉工程工地上滴水的水嘴：這些都幫他們把技術磨煉得越發精湛，每人只要三分鐘就能洗漱完畢。他們從不用迪娜的電熱燒水棒，而是更願意用冷水，他們平時整潔慣了，所以用完的衛生間依然乾淨整潔。

　　儘管如此，迪娜一想到他們置身於自己的衛生間裡，心裡還是有些不舒服。她格外留心，打算一旦發現自己的肥皂或毛巾有使用過的痕跡就立刻抓個現行。他們既然要在這裡借住幾天，就要按她的規矩行事，韁繩絕對不能放鬆。

　　她最不喜歡的一件事是伊什瓦每天早晨都要把手指伸進喉嚨裡催吐，整個過程伴隨著難聽的幹嘔聲。有時候迪娜能聽見其他公寓裡發出這種聲音，但她從未這樣近距離地聽見過。這聲音聽得她渾身不自在。

　　「天哪，你嚇了我一跳。」一連串的嘔吐聲結束後她說道。

　　伊什瓦微微一笑。「這樣對胃很有好處。可以去除陳舊的多餘膽汁。」

　　「當心點兒，老兄，」小翁應和著迪娜說的話，「聽這聲音，你快把膽跟膽汁一起吐出來了。」他對大伯這種做法一向不贊同。伊什瓦曾試圖向他灌輸這種做法的養生效果，但侄子不肯配合，大伯最終只好放棄。

　　「你需要的是一名管道工，」馬內克說，「在你肚子上裝個小水龍頭，這樣你只要把水龍頭擰開就可以排出多餘的膽汁了。」伊什瓦再次催吐時，馬內克和小翁也跟著假裝幹嘔，給他伴奏。

　　被他們聯合起來取笑了幾天之後，伊什瓦開始克制這個習慣。嘔吐聲緩和多了，他的手指也不再像從前那樣伸得那麼深了。

　　小翁湊近馬內克的皮膚聞了聞。「你身上的味道比我的好聞。肯定是你用的香皂不一樣。」

　　「我還用了爽身粉。」

　　「我看看。」

　　馬內克回屋取來了罐子。

　　「你都塗在哪兒？全身都塗嗎？」

　　「往手心裡倒點兒，塗在腋窩和胸口。」

　　下次發薪水時，小翁買了一塊辛多爾香體皂和一罐拉克美爽身粉。

　　第一個星期結束時，迪娜心想，每天都像一條剪裁得體的裙子，他們四個組合在一起，不必將布料又拉又扯，針腳也能保持整齊。

　　然而伊什瓦仍然心事重重，覺得自己和侄子是在利用迪娜的善心，占她的便宜。「您不肯收我們的租金，」他說，「您讓我們睡在門廊、用衛生間，還親自給我們煮茶。這太讓我們過意不去了。」

　　他說的這番話反而讓迪娜有些內疚。她知道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保——既能讓裁縫們不被警察抓走，又能讓他們避開多管閒事的鄰居和收租人。而現在伊什瓦和小翁卻為她披上了善良而慷慨的外衣。她心想，倒不如說這外衣是用欺騙、偽善和心機做成的。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她直率地說，「付五十派薩的茶錢來羞辱我嗎？你想把我當成路邊賣茶的小販一樣對待嗎？」

　　「不不，絕對不會。但我們能不能為您做些什麼作為回報呢？」

　　她說等她想好了會告訴他們的。

　　第二個星期結束了，伊什瓦還在等待她的回答。再後來，他決定主動找活幹。迪娜洗澡的時候，他從廚房取來掃帚和簸箕，清掃了門廊、前屋、馬內克的房間和縫紉的房間。每清掃完一個房間，小翁就拿著水桶和抹布開始拖地。

　　迪娜從衛生間出來時他們還沒打掃完。「這是怎麼回事？」

　　「抱歉，不過我決定了，」伊什瓦堅定地說，「從現在起，我們也要分擔每天的打掃任務。」

　　「這樣可不好。」迪娜說。

　　「我看沒什麼不好的。」小翁輕快地說著擰乾了拖把裡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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