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145)_羅欣頓·米斯特裡

一四五

　　迪娜明白了。

　　我真傻啊，她心想，怎麼今晚把餐具擺出來了。她放下自己的刀叉，用手拿起一塊土豆送進嘴裡。馬內克心領神會，裁縫們這才開始吃飯。

　　「真好吃啊，」伊什瓦說，小翁嘴裡塞滿了吃的，也跟著點頭，「你們每天都吃麵包嗎？」

　　「對，」迪娜說，「你不愛吃嗎？」

　　「哦，不，麵包非常好吃，」伊什瓦說，「我只是在想，每天都買現成的麵包肯定很貴。您的配給卡難道不能買小麥嗎？」

　　「能買。可是把小麥送去磨坊磨成麵粉、和麵、做烤餅——事情太多，我忙不過來。我丈夫在世的時候我會這樣做。後來我就沒這份心思了。一個人做飯吃太沒勁了，」她從自己的麵包上掰下一塊，蘸了些醬汁，「你們在維什蘭吃飯肯定也很貴吧？」

　　伊什瓦說是的，他們生活很困難，尤其是現在每個星期都要向乞丐頭兒付錢。「我們在棚戶區住的時候有個煤油爐，那時候儘管我們沒有配給卡，花的錢卻少得多。我們每天都會做烤餅。」

　　「你們願意的話，可以用我的配給卡買小麥。我只需要大米和糖。」

　　「問題是在哪兒做呢？」

　　這問題他不過是隨口一說，馬內克卻有了答案。他讓沉默在餐桌上停留了一陣兒，然後輕快地說：「我有個好主意。伊什瓦和小翁經常做烤餅，對不對？而迪娜阿姨的配給卡上有好多小麥，對不對？你們可以分擔一部分飲食開支，我們一起吃。這樣雙方都能省錢。」

　　省下的不僅僅是金錢，還有房東那裡的麻煩，迪娜心想，這樣她就能挫敗易蔔拉欣了。即使他在公寓門口二十四小時蹲守也別想看見人。多管閒事的鄰居也一樣，如果他們想跟易蔔拉欣搞好關係，借此解決自己的難題，就有可能向他告密。再說，新鮮出爐的烤餅絕對是人間美味。

　　可是這些足以成為她與裁縫們進一步親密接觸的理由嗎？迪娜此前煞費苦心畫下了界線，現在又要篡改，這樣做明智嗎？「我不確定，」她說，「伊什瓦和小翁也許不願意每天都吃我做的飯。」

　　「不願意？這太好吃了！」小翁說。

　　她慢慢地咀嚼，好騰出時間來思考。「這個嘛，我們可以試一個星期。」

　　「那太好了。」伊什瓦說。

　　「我來做烤餅，」小翁說，「我是烤餅冠軍。」

　　政府的卡車來給配給站送貨了。迪娜和裁縫們排著隊等待兩名苦力扛著五十公斤的黃麻袋卸貨。陽光照在他們用來勾麻袋的鋼鉤上，閃閃發光。他們汗流浹背，汗水偶爾滴在土黃色的麻袋上，留下深棕色的斑點。一袋袋糧食運進店裡，整齊地碼放成排，仿佛太平間裡的屍體。旁邊是稱糧食的秤，用沉重的鐵鍊拴著從天花板垂吊下來。

　　「這兩個傢伙的速度太慢了，」伊什瓦說，「一次只能扛一袋。去，小翁，叫他們看看怎麼一次扛兩袋。」

　　「別拿這可憐的孩子開玩笑了，」迪娜見小翁作勢擼起袖子，便說，「他到底為什麼這麼瘦呢？你確定他沒生蟲子嗎？」

　　「沒有沒有，迪娜女士，沒有蟲子，相信我。再說，我很快就要幫他成家了，等有了媳婦給他做飯，他就能長肉了。」

　　「他現在成家，年紀還有點小。」

　　「快十八了——不小了。」

　　「迪娜女士說得對，你快別異想天開了。」小翁陰沉著臉說。

　　「瞧你這酸檸檬似的臉。」

　　隊伍越排越長。後面有人高聲叫嚷，叫他們快點。店主氣呼呼地走出來，準備跟起哄的人對質。「你說話動動腦子！卡車上的貨不卸下來，叫我拿什麼賣給你？石頭、沙子嗎？」

　　「你平時賣給我們的就是這些玩意兒！」起哄者高聲還擊，排隊的人哄笑起來，「你自己吃過自己賣的貨沒有？」那人身材瘦小，甲狀腺腫得老大，引得排隊的人紛紛盯著他看。

　　「你這混蛋，不買就走！沒人逼著你買東西！」

　　站在起哄者身邊的人連忙勸架，以免事態升級。人們勸他說跟配給站吵架不明智，自己的糧食全在那些人的掌控之下，他是不會吵贏的。還有的人說他情緒太激動，脖子上的腫塊搞不好會爆開。

　　「這個腫塊也是這些混蛋店主幹的好事！」那人火冒三丈地說，「他們賣劣質鹽——不含碘的鹽！這些糧油店主腦滿腸肥、貪得無厭，他們應該為我們遭受的所有痛苦負責任！黑市販子，倒賣糧食，投毒害人！」

　　運糧的卡車開走了。先前停車的地方有些零星的麥粒從麻袋的縫隙裡掉了出來，散落在地上。一個光腳穿背心短褲的男人飛快地拾起散落的麥粒，裝進一隻空鐵皮罐，然後追著卡車向下一個目的地奔去。今晚他能吃頓飽飯了。

　　售貨員把秤架好，商店便開始出售糧食了。迪娜的配給卡做了相應的登記。除了平常買的糖和大米，她還在裁縫們的建議下買了全部配額的紅皮小麥和白皮小麥，以及全部的高粱和禦谷，裁縫們說這些東西既好吃又有營養，最棒的是價格也不貴。

　　每樣東西稱重時他們都盯著秤，抬頭盯著秤桿平衡時的刻度。售貨員把秤盤裡的東西倒進迪娜的布袋，騰起一團灰塵。穀粒的聲音像一道輕柔的瀑布。隨後裁縫們便把袋子送去磨坊。

　　到了晚上，小翁對於自己做烤餅的手藝有些焦慮。他和了面，揉面也比平常更加賣力，擀餅時全神貫注，儘量把餅擀成正圓形。一旦擀出不規則的弧度，他就會把面揉成一團重新擀。

　　吃晚飯時，大家都誇他做得很成功。口說無憑，他做的八張烤餅很快便吃光了。小翁對此很滿意，決定以後要做十二張。

　　窗戶剛打開，野貓就喵喵叫著聚了過來。馬內克給其中一些貓取了名字，將它們一一告訴了伊什瓦和小翁：約翰·韋恩走起路來大搖大擺，仿佛整條小巷都由它說了算；馬內克最喜歡的是棕白相間的虎斑貓維賈雅蒂瑪拉，它步伐輕盈，仿佛在電影裡伴著音樂起舞；拉克爾·韋爾奇懶洋洋地坐著，不時伸個懶腰，從來不屑於跑過去搶吃的；沙特魯漢·辛哈是個壞蛋，仗勢欺人，給它的食物必須扔得遠遠的，其他貓才有機會吃飯。

　　「約翰·韋恩是誰？」小翁問。

　　「美國演員，經常演男主角——有點像阿米塔布·巴沙坎①。他走起路來像生了痔瘡，又像胳膊底下夾著洋蔥，最後總是能獲勝。」

　　【① 阿米塔布·巴沙坎是印度著名電影演員，在20世紀70年代尤為知名。他是寶萊塢最成功的男演員之一，也是首位進入杜莎夫人蠟像館的印度影星。】

　　「那拉克爾·韋爾奇呢？」

　　「美國女演員，」他湊近些小聲說，「胸很大。」窗外的野貓還在喵喵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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