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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四


  若說伊什瓦深入喉嚨的手指讓迪娜感到不自在,那麼換到小翁身上,就成了他瘙癢的頭皮。過去她還能容忍他抓癢,因為她知道六點鐘會準時結束。現在,除了要一直忍受這令人心煩的景象和刺耳的抓撓聲,她還擔心這瘙癢會轉移到自己頭上來。

  她私下對伊什瓦說,蝨子的可怕程度不比其他疾病弱,若能徹底去除蝨子,他侄子的健康狀況肯定會有所好轉。

  「但問題是沒錢,」伊什瓦說,「我付不起錢帶他去看醫生。」

  「治蝨子不需要醫生。有種家庭偏方就很管用。」迪娜向他解釋了步驟,伊什瓦記起他的母親也曾用過這個偏方。

  迪娜給爐子添煤油的時候,給一個空發油瓶也裝滿了煤油。「喝完茶之後把這個塗上,」她說,「認真按摩,在頭皮上敷二十四小時。明天就可以洗掉了。」

  「只要二十四小時?我以為要敷四十八小時呢。我母親過去就敷這麼長時間。」

  「那你母親真是個勇敢的女性。四十八小時之內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我可不希望你侄子變成一束人形火炬。」

  「你們在說什麼呢?」小翁困惑不解。他拿過瓶子擰開瓶蓋。「天哪!是煤油!」

  「你以為是玫瑰水嗎?你想養蝨子還是殺蝨子啊?」

  「說得對,」伊什瓦說,「別大驚小怪,我和你爸爸小的時候你奶奶也給我們這樣做過。」

  小翁連聲抱怨、躲躲閃閃,總算在水盆前彎下了腰。他抱怨有些人連做飯都用不起煤油,他們卻在這裡浪費,把煤油塗在頭髮上。伊什瓦每次往手心裡倒幾滴煤油,在他頭上按摩。在燈光的映照下,浸滿煤油的黑頭發顯出斑斕的顏色。「像孔雀一樣漂亮。」伊什瓦說。

  「把手指插進頭髮裡,」迪娜指揮道,「把它分散開。」伊什瓦有力的雙手聽從指揮,把連聲抗議的小翁按得前後搖晃。

  「快停下,老兄!要是煤油混進血裡我會中毒的!」

  塗完煤油之後,迪娜給了小翁一把破勺子用來撓癢癢。「別用手撓,不然會弄到衣服上的。」

  小翁悶悶不樂地坐在縫紉機旁,皺著鼻子用力呼氣,想驅散煤油的氣味。用勺子搔癢遠不如指甲來得痛快。他不時像渾身濕透的狗那樣甩頭,其他人則紛紛打趣他。

  「想不想來根比迪煙啊?免得你總想著這件事。」伊什瓦問,「我敢肯定迪娜女士今天願意破一次例。」

  「當然了。要我親自把火柴拿來嗎?」

  「笑吧,你們接著笑,」小翁陰沉著臉說,「我快被這氣味嗆死了。」

  午飯時他告訴大伯他不去維什蘭了,味道這麼刺鼻,他不可能吃得下飯。於是伊什瓦也留在了家裡。

  下午馬內克回到家,開始四處聞氣味。「聞著像廚房的味道,」他像獵犬那樣壓低鼻子搜尋氣味,終於追到了小翁身上,「你這是要轉行當煤油爐了嗎?」

  「沒錯,他轉行了,」迪娜說,「今晚我們就在他頭上做飯。正好他是個頭腦容易發熱的人。」

  正是迪娜自己開的這句玩笑讓她產生了留裁縫們在公寓裡吃飯的念頭——其他因素則鞏固了這種想法——這樣就能徹底擺脫那個討厭的易蔔拉欣。裁縫們不出去吃午飯,晚飯也不必出門了。再說,小翁頂著滿頭的煤油耐心地坐了一整天,也該得到一些獎勵。

  於是她又切了一顆洋蔥,多煮了三個土豆,把裁縫們的份也帶上。賣麵包的小販來時,平時只買兩個麵包的她今天買了四個。「馬內克,過來一下。」她把他叫到廚房,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他。

  「真的嗎?那太好了,阿姨!他們跟我們一起吃飯,肯定會非常激動的!」

  「誰說要他們跟我們一起吃了?我打算把他們的盤子放在門廊上。」

  「你是想對人家好還是想羞辱人?」

  「這有什麼羞辱的?門廊好好的,很乾淨啊。」

  「那好吧。既然如此,我也去門廊吃飯。我可不能參與其中,這樣侮辱人。我父親只有喂流浪狗的時候才會把吃的放在門廊。」

  迪娜做了個鬼臉,馬內克知道自己贏了。

  迪娜還記得飯桌旁上一次坐滿人的情景:那是她結婚三周年的紀念日,魯斯圖姆去世的那一晚,已經是十八年前的事了。她擺出四隻盤子,叫來裁縫們。他們的表情清清楚楚地表達了這在他們看來是何等榮幸。

  「你今天治蝨子很乖,」迪娜對小翁說,「現在可以吃晚飯了。」她把鍋端到桌上,又給自己加上一根削了皮的胡蘿蔔。她咬了一口胡蘿蔔,裁縫們好奇地看著她。「你不是唯一用偏方治病的人。這是我治眼睛的藥。是不是啊,馬內克醫生?」

  「沒錯,這是用來改善視力的處方藥。」

  「你知道嗎,我漸漸喜歡上生吃胡蘿蔔了。不過我希望小翁別喜歡上他的藥,不然我們每天都要忍受煤油的臭味了。」

  「可這樣做的原理是什麼?煤油能把我頭髮裡的蝨子毒死嗎?」

  「我來告訴你吧。」馬內克說。

  「你是胡編亂造大王。」小翁說。

  「不是,聽我說。首先,每只小蝨子身上都浸滿了煤油。然後,等到深夜你睡著以後,迪娜阿姨會發給每只蝨子一根非常小的火柴。它們數到三就集體自殺,點燃小小的火焰,卻不會傷害你。到時候你的腦袋周圍會有一個漂亮的光圈。」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事。」迪娜說。

  「自殺本來就不是鬧著玩的事,阿姨。」

  「我不想在飯桌上討論這種事,即使只是鬧著玩也不行。這個詞你根本就不該提。」

  她開始吃飯,馬內克也拿起叉子,朝小翁擠了擠眼。裁縫們一動不動地坐著,看著面前的食物。迪娜抬頭看時,他們拘謹地笑笑,互換了一下眼神,遲疑地摸摸餐具,猶豫不決地拿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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