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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九


  絕望的父母立刻答應了這個建議,讓吉萬這就動手做。他抖抖皮尺,叫孩子們過來量尺寸。三個孩子木偶娃娃似的直挺挺地站著,不時動作僵硬地轉身、抬頭、抬胳膊。

  「這個騙子至少能從中騙到三碼布,搞不好有四碼。」小翁喃喃地說著,閃身給離開的那家人讓路。三個小女孩小聲抱怨她們真的非常想要長裙。父親慈愛地擁抱了她們,又威脅說要是她們不乖乖聽話就把她們的牙齒打掉。說完,相親相愛的一家人沿著小路走遠了。

  吉萬疊好布料,把記有孩子們衣服尺寸的那張紙夾在裡面。「我們裁縫也要討口飯吃啊,不是嗎?」他就自己的行為徵求他們的贊同。

  伊什瓦不置可否。

  「這些顧客啊——總對我們提出過高的要求。」吉萬又搬出毫無說服力的老生常談,試著解釋道。

  另一位顧客的到來為他解了圍。那女人按照約定的時間來試穿衣服,吉萬把初具雛形的絲綢短衫遞給了她。那女人走進試衣間,拉上布簾不見了。

  馬內克戳戳小翁,二人扭頭看去。晃動的布簾離地面有幾英寸的距離,能看見那女人的紗麗散落在她穿著涼鞋的腳邊。吉萬豎起一根手指對他們搖搖,然後自己也望著試衣間色眯眯地笑了。

  「要是布簾再薄點兒,我的生活就更有滋味了。」小翁說。他們聽得見她的手鐲發出輕柔的叮噹聲。

  「噓!」吉萬警告他,接著又竊笑起來,「當心害我失去一位常客。」

  那女人出來時,他們心裡有愧,結結巴巴地陷入了沉默。他們偷偷打量著她,低下頭斜著眼睛瞄她。她把紗麗從肩頭褪下來,好讓吉萬查看那件還沒做完的上衣。「請把手臂抬一抬。」吉萬說著把皮尺伸到她胳膊底下。這時他的聲音透著公事公辦的意味,好像醫生要看病人的舌頭。

  在短衫和腰線之間,她的腰身都裸露在外。她穿的是最近流行的低腰紗麗,肚臍露在外面。馬內克和小翁盯著吉萬向那女人建議背部加兩個褶,把領口開得略深些。之後她便退回了布簾後面。

  小翁低聲對馬內克說,他最懷念的就是這部分工作,因為給迪娜女士做衣服是照著紙樣做。「我壓根兒沒機會給女人量尺。」

  「說得好像你量尺時敢有小動作似的。」

  「老兄,你不知道有多少事可做,」他解釋說做上衣,尤其是這種貼身的短衫,簡直是人間天堂,因為皮尺要從乳房上經過。皮尺繞她身子一周,再用另一隻手繞回胸前,在這個過程中你必須站得離她非常近。這已經夠讓人激動了。此外,你的手指還要把皮尺捏住,就在她乳房之間的空當——這樣你才不會碰到她——不過總是有機會從她身上輕輕拂過。你要小心行動,知道什麼時候進、什麼時候退。要是她一碰到皮尺就畏縮,那麼再做任何嘗試都是很危險的。不過有些女人不在乎,你從她們的眼神和乳頭就能判斷出自己是否可以挪動手指。

  「你這樣做過嗎?」

  「好多次呢。就在阿什拉夫叔公的穆紮法爾裁縫鋪。」

  「也許我應該退學當個裁縫。」

  「你就該這樣做。比上學有意思多了。」

  馬內克笑笑。「其實,我在考慮這個學年結束後繼續讀大學。」

  「為什麼?我還以為你討厭大學呢。」

  馬內克沉默了一會兒,輕敲著手指關節。「我父母給我寄了封信,說他們多麼盼望學年結束,說我不在他們是多麼孤獨——都是老一套的廢話。我在家的時候,他們就會說去去去一邊去。所以我打算寫信告訴他們我還要再讀三年,拿真正的大學文憑,而不是那種一年的培訓證明。」

  「老兄,你真傻。換作我是你,我會用最快的速度回到父母身邊。」

  「回去幹什麼?繼續跟我父親吵架?再說,我在這裡過得很開心。」

  小翁盯著自己的指甲看了看,伸手整理了一下鬈髮。「既然你打算留下,那你真的應該把專業改成裁縫。因為研究冰箱可沒法給女人量尺。」他笑著說,「你打算怎麼說?難道說『女士,請問您的架子有多深?』」

  馬內克也笑了。「我可以問『女士,請問我能不能檢查一下您的壓縮機?』或者『女士,您的溫度調節器槽裡需要新的溫度調節器。』」

  「女士,您的溫控器旋鈕需要調一調。」

  「女士,您儲肉抽屜的打開方式不正常。」

  他們說得正熱鬧的時候,顧客走了,伊什瓦說:「走吧你們倆,該回去了。我說,你們說什麼呢,笑得這麼開心?」

  「好像我們不知道似的,」吉萬咧嘴一笑,祝他們好運,向他們道了別,「祝你們早日找到房子。」

  馬內克考試前的複習周裡,一天下午,收租人沒提前打招呼就直接上門了。裁縫們聽見門鈴的聲音連忙停下了縫紉機。

  「你好,妹子。」易蔔拉欣說著抬手去扶氊帽。

  「又怎麼了?」迪娜說著擋住他,「這個月的房租已經付過了。」

  「不是房租的問題,妹子。」他邊說邊畏縮,最後才一口氣說出辦公室派他來送最後通牒,限迪娜三十日內騰出房屋,因為他們有證據表明迪娜無視幾個月前的警告,依然將公寓用於商業用途。

  「胡說八道!他們有什麼證據?」

  「你別跟我發火啊,妹子,」收租人哀求著,手指敲敲口袋裡的記事本,「都在這兒呢——日期、出入次數、出入人員、出租車、衣服。還有更多的證據,就坐在後屋。」

  「後屋?你倒是指給我看看!」迪娜讓到一邊,揮手讓他進屋。

  這明目張膽的挑釁讓收租人吃了一驚。他別無選擇,只好接受。他低著頭進了門,向縫紉室走去。裁縫們僵坐在縫紉機旁緊張地等待著,馬內克在自己的房間靜觀事態發展。

  「問題就在這兒,妹子。你不能雇用裁縫在這裡工作,」他又痛苦地抬手指指另一間臥室,「除了裁縫,還有個租客。這太瘋狂了,妹子。辦公室肯定會把你轟出去的。」

  「你真是胡說八道!」迪娜展開了反擊,「這個人,」她指著伊什瓦說,「是我丈夫,這兩個孩子是我們的兒子。這些衣服都是我的。是我一九七五年添置的一部分新衣服。去,跟你的房東回話去吧,他沒有證據。」

  對於她編造出的這番話,很難說究竟誰更震驚:滿臉通紅擺弄著剪刀的伊什瓦,還是扭絞著雙手不住地歎氣的易蔔拉欣。

  迪娜乘勝追擊,又追問道:「你還有別的話要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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