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150)_羅欣頓·米斯特裡

一五〇

　　易卜拉欣聳肩駝背，擺出一副可憐相。「結婚證，行嗎？出生證明？我看看行嗎，拜託了？」

　　「看我不拿拖鞋抽你幾個嘴巴子！你竟敢這樣羞辱我！告訴你那個房東，他再敢對我的家人糾纏不休，我就把他告上法院！」

　　收租人連連後退，小聲嘟噥著說一定要向辦公室做詳細的報告，他只是在做本職工作而已，為什麼要對他這麼凶，他跟租戶一樣，也不願意幹這種事。

　　「你不願意幹就別幹。到了你這個歲數，本來也不該工作了。叫孩子養活你。」

　　「我不得不幹啊，我是個孤家寡人。」他正說著，門關上了。

　　勝利的甜蜜感漸漸退去。迪娜靜靜等待，聽著收租人在門外的喘息聲，把氣喘勻之後他才離開。他說出那隻言片語的瞬間，迪娜自己生活中孤獨而艱難的歲月湧上心頭，讓她意識到最近幾個月體驗到的幸福是多麼短暫而不牢靠。

　　坐在後屋的伊什瓦已經從自己驚人的「婚姻狀況」中緩過神來了。兩個男孩哈哈大笑，取笑他的表情。「你總說要給我討個老婆，」小翁說，「結果自己先添了個老婆。」

　　「這個主意太妙了，阿姨。是你事先計劃好的嗎？」

　　「這些事不用你管，好好準備你的考試吧。」

　　為期三個星期的排燈節假期裡學校不上課，迪娜勸馬內克出去逛逛。「這麼長時間以來，你都是從家到學校兩點一線。其實這座城市有很多景點可以逛。博物館、水族館和象島石窟保證會讓你流連忘返。維多利亞花園和空中花園也值得一看，相信我沒錯的。」

　　「可是我以前看過了。」

　　「什麼時候？好多年前跟你媽媽去看的？你那時候還是個小孩子，肯定記不住的，應該再去看一次。還有，你一定要去拜訪蘇打瓦拉家的親戚——他們可是你媽媽的娘家人。」

　　「好的。」馬內克嘴上心不在焉地應和著，卻沒有離開過公寓。

　　那個星期，排燈節最早的煙花爆竹聲響了。「老天啊，」伊什瓦說，「好一通狂轟濫炸。」

　　「這還不算什麼，」迪娜說，「等臨近節日當天你就見識到了。」

　　噪音使得每晚的上床時間推遲了大約兩小時，令馬內克本就空虛的假期變得更加漫長而空虛。作為彌補，他試過晚些起床，可是清晨充滿了送奶工發出的叮噹聲和烏鴉的吵嚷聲，喧囂總能戰勝他的睡意。

　　迪娜為他寫下了公交車和路線。「這些旅遊景點非常好找，你不可能迷路的。」她說道，心想也許是這些事嚇得馬內克不敢出門。但馬內克仍然動也不動。

　　見他整天悶悶不樂地待在家裡，她也覺得厭煩，便開始責備他：「整天悶在家裡，像個鬱悶的老頭子。年輕小夥子可不該這樣。再說你整天來回踱步，都快把我們逼瘋了。」

　　他在一旁閑待著，漸漸分散了小翁的注意力。小翁又開始跟馬內克去維什蘭長時間地茶歇，或者在門廊打牌，對工作毫無熱情。伊什瓦責備過侄子，迪娜也訓斥過他，都無濟於事。

　　到了週末，他們換了一種方式，決定給小翁也放個假。有朋友在旁邊等著，指望他在縫紉機邊埋頭苦幹，這不現實。話說回來，他正是應該跟馬內克一樣上學讀書的年紀，卻要為生計而操勞，這對他來說已經夠殘酷了。

　　於是他們告訴小翁，他可以縮短工作時間，只要上午八點到十一點縫衣服就行。「過去這幾個月你工作非常努力，」迪娜說，「應該給你放個假。」

　　這下誰也別想把他們拴在家裡了。小翁的短班一做完，兩個男孩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直到吃晚飯時才回來。接著就是飯桌上喋喋不休的談話，講述當天的見聞，直到上床睡覺才停下。

　　「海面上波濤洶湧，汽艇像野馬那樣上躥下跳，」小翁說，「真嚇人啊，老兄。」

　　「我跟你說，阿姨，你的租客和制衣廠的一半員工險些淹死在碼頭。」

　　「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伊什瓦說。

　　「坐完汽艇之後，我看到水族館都覺得頭暈——周圍全是水。」

　　「不過那些魚特別漂亮，老兄。而且游泳的姿勢很優雅。有的像在出門散步，有的像在趕集買菜、挑選西紅柿，還有的像警察在抓小偷。」

　　「有些魚五顏六色的，活像再會公司的布料，」馬內克說，「還有鋸鰩，它的鼻子長得跟鋸條一模一樣，我發誓。」

　　「明天我想去海灘上按摩，」小翁說，「我們今天看見別人按摩來著，有按摩油、潤膚露和毛巾。」

　　「你們千萬要小心，」迪娜警告他們，「那些按摩的傢伙都是騙子。他們先給你們認真按摩一會兒，讓你們舒服得睡著，然後就會偷走你們口袋裡的東西。」

　　不過，接下來的三天他們是在博物館度過的。小翁回到家，說博物館的拱頂肯定是工匠按照他大伯的肚子修建的。「要是我真的這麼榮幸就好了。」伊什瓦說。一連三個晚上，他和迪娜聽著他們講述中國展館、尼泊爾展館，俄式大茶壺、陶瓷茶壺、象牙雕刻、翡翠鼻煙壺和壁毯。

　　最令人心醉神迷的是兵器展——鎖子甲、鑲玉柄的匕首、短柄彎刀、鋸齒劍（「跟廚房架子上的椰子刮刀很像。」小翁如是說）、鑲滿珠寶的儀仗劍、弓箭、短棍、長矛、長槍和狼牙棒。

　　「那些東西看起來就像那部老電影《莫臥兒大帝》裡的武器。」馬內克說。小翁則補充說，可以把那些武器分發給村裡的恰馬爾，武裝起來血洗地主和高種姓，保證很見成效。伊什瓦聽了這話頗不贊成地皺起了眉頭，直到兩個男孩哈哈大笑起來，他才放下心。

　　假期就這樣被年輕人的好胃口吞噬了。城市裡的種種景致從他們舌尖吐露，他們講給伊什瓦聽，讓他得以間接參與他們的觀光之旅。至於迪娜，在他們熱情的感召下，她也回憶起了自己學生時代的點點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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