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151)_羅欣頓·米斯特裡

一五一

　　假期過半，一場遲來的季風令天空陷入了黑暗。大雨把兩個男孩困在家裡。馬內克既無聊又躁動，想起了那套國際象棋。小翁從沒見過國際象棋，塑料棋子激發了他的想像力。他說想學下棋。

　　馬內克把棋子的名字一一告訴小翁：「國王、王后、主教、騎士、城堡、兵卒。」這些利落的字眼在馬內克耳畔響起，如同一陣熟悉的愛撫。時隔許久，馬內克重新把棋子拿在指尖，從棕色的膠合板棺材裡取出棋子，讓它們重回人間，返回熟悉的方格棋盤，為廝殺做好準備——這一切讓他滿心愉悅。

　　這時，馬內克的聲音突然變成了另一個聲音的遙遠迴響——那個聲音曾經在學校的宿舍裡為他一一報出棋子的名字。他停下來，無法繼續講解遊戲規則。那個聲音挖掘出他並不遙遠的過去的骸骨，那是他試圖遺忘、已經半數遺忘並且永遠不願重溫的過去。回憶在此刻突然湧現，鮮活的情景令人措手不及。

　　他盯著棋盤，方格裡的每枚棋子都蘊藏著一個幽靈。三十二個幽靈開始活動，組成一支舞動、碰撞、譏諷著他的回憶大軍，準備與他渴望遺忘的決心展開搏鬥。接著，舞動的棋子交換舞伴，六十四個方格中每個都有阿維納什向他微笑的面孔。

　　馬內克努力定了定神，放下棋盤走到窗邊。大雨拍打著街面。不知什麼人的摩托車蓋著油布，雨點砸在上面砰砰作響。摩托車周圍的水窪裡淨是污泥，令人不願靠近。沒有孩子玩耍、戲水，街道上一派死氣沉沉，這場雨等得太久，下得太急。他真希望自己沒有打開棋盒。

　　「怎麼了？」小翁問。

　　「沒什麼。」

　　「那就來吧。別磨蹭了，來教我下棋。」

　　「這遊戲很沒勁。算了。」

　　「既然這麼沒勁，你為什麼還留著它？」

　　「這是別人借給我的。我很快就要還回去。」他望著下水道口的漩渦吞噬了空煙盒和飲料瓶蓋。科拉可樂自然不在其中。爸爸肯定還在堅持老一套。那生意本該多麼成功啊。而他本不必到這該死的學校來。他心想，准是過去的生活走錯了某一步，才會陷入眼下的僵局。

　　「你根本就是不想教我。」小翁說著把棋子一攏，倒回盒子裡。棋子發出噠噠的聲響，仿佛在譴責馬內克。馬內克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小翁沒看見，滑上了盒蓋。

　　馬內克在窗邊又站了一會兒才回到棋盤邊。「我可不想給你添麻煩，」小翁用諷刺的語氣說，「你確定想教我嗎？」

　　馬內克沒說話，擺好棋盤開始解釋規則。雨點把摩托車的油布敲得愈發響亮。

　　接下來的兩天裡，小翁學會了棋子應該怎麼走、怎麼吃，卻怎麼也不能理解「將軍」這個概念。如果馬內克在棋盤上擺出棋局演示，他倒是能完全理解，並且對國王受困束手無策的痛苦感同身受。可要他自己在下棋時達到這樣的狀態，他卻做不到，並且會漸漸失去耐心。

　　馬內克覺得責任在於自己——他不是阿維納什那樣的好老師。僵局與和局同樣令小翁難以理解。「有時候雙方剩下的棋子不夠多，國王面臨將軍時就可以永無止境地脫逃。」他一遍又一遍地解釋。

　　跟上次一樣，在棋盤上示範時小翁明白了，然而關於國王和軍隊的隱喻卻無法令他滿意，他也拒絕繼續下棋。「這說不通，」他爭辯道，「你看，你的軍隊跟我的軍隊打仗，我們的人全都死了，只剩下我們倆。我們當中有一個人要勝出，強者就要殺死弱者，不對嗎？」

　　「也許吧。不過象棋有另一套規則。」

　　「規則應該確保總有一個人會贏。」小翁堅持道。這個邏輯漏洞令他十分困擾。

　　「有時候誰也贏不了。」馬內克說。

　　「你之前說得對，這遊戲確實很沒勁。」小翁說。

　　連下了五天的雨，天仍沒有放晴的意思，他們倆在公寓裡煩透了。他們看伊什瓦和迪娜幹活解悶兒。「瞧，」馬內克說，「他發動縫紉機時總是用舌頭抵住腮幫子。」後來他們又發現迪娜有個滑稽的習慣，就是在量尺時用牙齒把兩片嘴唇都咬住。

　　「你也太慢了，老兄，」小翁看著大伯停下手裡的活給機器上線軸，「我只要三十秒就能裝好。」

　　「你還年輕，我已經老了。」伊什瓦好脾氣地說。他把新裝的線軸裝在梭子上，合上了金屬滑蓋。

　　「我總是提前備好六個線軸，」小翁說，「這樣我就可以飛快地換好線軸，免得衣服做到一半還要停下來。」

　　「阿姨，你也應該給小拇指留長指甲，就像伊什瓦那樣。肯定很好看。」

　　迪娜沒了耐心。「你們兩個簡直是大寫的麻煩。就算放了假，也不許你們整天坐在這裡胡說八道來煩我們。要麼出去玩，要麼就動手幹活。」

　　「可是外面在下雨呢，阿姨。你不想讓我們淋雨，不是嗎？」

　　「你以為下了點兒雨，全城都要蓋上毯子嗎？帶把傘就行了，在你房間的櫃子上掛著呢。」

　　「那可是把女式傘。」

　　「那你們就淋雨吧。只要別來煩我們就行。」

　　「好吧，」小翁說，「我們下午出去。」

　　他們退到了門廊，馬內克提議再去一次水族館。小翁則有個更好的主意：吉萬的裁縫鋪。

　　「太無聊了，老兄——那裡根本沒事可做。」

　　小翁這才道出了他的計劃：說服吉萬讓他們給女顧客量尺。

　　「好，我們走。」馬內克咧嘴一笑。

　　「這個遊戲我來教你，」小翁說，「量胸圍可比下象棋簡單多了。而且肯定有趣得多。」

　　他們到店時，店裡靜悄悄的，吉萬正躺在櫃檯後面的地上打盹。他腦袋旁邊有張小板凳，上面擺著半導體收音機，正在播放輕柔的薩朗吉琴樂曲。小翁調高音量，吉萬一個激靈醒了過來。

　　他喘了半天粗氣，眼睛脹鼓鼓的。「你這是幹什麼？好玩還是怎麼著？這下我整個下午都要頭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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