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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七


  ▼第十二章 命運的痕跡

  早上,他們機械地照常洗漱、打掃房間、泡茶。小翁肚子上挨了一拳的地方仍覺得酸痛,但他沒有告訴大伯。他們躡手躡腳地來到馬內克的房間查看他的傷勢。他還睡著。枕頭上有幾處血污,夜裡他的嘴唇和鼻子又流血了。他們叫來迪娜查看傷口。

  她正在腦海裡彩排自己與努斯萬的會面,想像著他得意的嘴臉,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宣告迪娜離了他就沒法生活。她彎腰查看馬內克——他的睡相那樣天真無邪,她心想,忍不住想輕撫他的額頭。他嘴唇上血跡凝固的地方成了黑色。最後幾滴鼻血也凝固了。他們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間。「他沒事,」迪娜小聲說,「傷口是幹的,讓他睡吧。」

  就在她準備出門去哥哥的辦公室時,乞丐頭兒上門了,左手腕上銬著他的公文包。這天是約定好交錢的日子。伊什瓦提前從上個星期的薪水裡備好了要交的錢,妥善地存在迪娜的櫃子裡。

  迪娜勸伊什瓦對乞丐頭兒實話實說,知會他下次付款可能會有困難。「最好現在就告訴他,別等他拎著棍子來找你。」

  乞丐頭兒半信半疑地聽著。以他自己的經驗判斷,打手在夜裡騷擾人的行為太誇張了,不像是真的。他懷疑他的客戶是在編故事,實則打算違約。

  接著他們帶他進屋,給他看打碎的窗玻璃、砸壞的縫紉機、撕爛的裙子和弄髒的布料,他這才相信。「這很糟糕,」他說,「非常糟糕。他們這麼幹,肯定是些不入流的業餘打手。」

  「我完了,」迪娜說,「而且裁縫們下個星期交不出錢,不是他們的錯。」

  「相信我,他們會交錢的。」他嚴肅地說。

  「怎麼交?」伊什瓦哀求道,「要是我們被趕出去,沒法工作了,還怎麼交錢?您可憐可憐我們吧!」

  乞丐頭兒沒理會他,在房間裡走了一圈,查看房子,用指節敲敲桌子,在小記事本上寫寫畫畫。「告訴我,把損壞的東西全部修好要花多少錢?」

  「修好了又有什麼用?」迪娜哭喊道,「要是我們不搬出去,那些打手明天還會回來的!你想浪費時間算賬?我腦子裡還有其他更要緊的事,我得給自己找個落腳的地方啊!」

  乞丐頭兒從本子上抬起頭來,有些吃驚。「你已經有落腳的地方了啊。就在這兒。這是你的公寓,不是嗎?」

  她聽見這個愚蠢的問題,不耐煩地點點頭。

  「那些打手犯了個大錯誤,」乞丐頭兒繼續說道,「而我要幫他們糾正過來。」

  「那要是他們回來怎麼辦?」

  「他們不會回來的。你的裁縫總是按時交錢,因此你們不必擔心——現在有我罩著你們。一切都會安排妥當的。不過要是我不清楚損失的具體金額,那我怎麼幫你們索要賠償呢?你們還想不想重新幹縫紉活了?」

  這回輪到迪娜半信半疑了。「你是幹什麼的,保險公司嗎?」

  他謙遜地笑笑沒說話。

  迪娜決定死馬當活馬醫,開始統計再會公司被損毀的布料長度,乘以每碼的均價。總價是九百五十盧比,外加稅費。伊什瓦估算了修理縫紉機的價格,大約要六百盧比。除了徹底檢修的費用,傳動帶和針頭都壞了,飛輪和踏板也需要重新安裝。

  乞丐頭兒記下金額,又加上了劃破的床墊、枕頭、木頭板凳、沙發、坐墊和窗玻璃。「還有別的嗎?」

  「那把傘,」馬內克被他們的聲音吵醒了,「他們打斷了幾根傘骨。」

  乞丐頭兒把傘也列入清單,然後記下了房東辦公室的地址以及對那兩名打手外貌的描述。「好,」他說,「我需要的就這些。要是房東以前不知道你們是我的客戶,那他很快就會知道的。我去見見他,他自然會賠償損失的。別擔心,等著我,我晚上會回來的。」

  「我需要報警嗎?」迪娜問。

  乞丐頭兒懶懶地看了她一眼。「你願意報警就報吧。不過,你還不如說給窗口那只烏鴉聽呢。」那只鳥哇地叫了一聲飛走了,乞丐頭兒覺得自己說的話得到了印證。

  乞丐頭兒的擔保並沒能完全打消迪娜的疑慮。她還是去了努斯萬的辦公室,想通知他一聲。以防將來需要他的幫助,她心想,否則他肯定會說:房子都起火了,你還在挖井。

  辦公室的雜工遺憾地告訴她努斯萬先生出城開會去了,他一直很同情先生的妹妹。「他明天晚上才回來。」

  迪娜走出辦公室,想去維納斯美髮沙龍找澤諾比婭談談。可是談什麼呢?空洞的安慰之詞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再說,與安慰結伴而來的肯定還有澤諾比婭氣呼呼的那句「我早就警告過你,可你就是不聽」。

  她回到公寓,心中祈禱乞丐頭兒能夠成功。剛進屋她就聞到一股惡臭,她迷惑不解。「你聞到沒有?」她問伊什瓦。

  他們把房間挨個找了一遍,把廚房和廁所也檢查了。那難聞的味道一直追隨著他們,卻始終不肯現身。「也許是外面飄進來的,排水溝的味道。」小翁說。可是當他們把頭伸到窗外,那味道卻似乎變弱了。

  「肯定是那兩個臭打手留下的氣味。」迪娜說,伊什瓦也表示贊同。這時,跪在地上收拾剩下的碎玻璃碴的小翁發現那氣味是從迪娜的鞋子傳來的。她在人行道上不知踩到了什麼東西。她來到屋外,刮掉鞋底棕色的髒東西,然後把鞋刷乾淨。

  這天的大部分時間馬內克都躺在床上,頭痛得像打雷。迪娜和兩個裁縫則努力讓一團糟的公寓儘量恢復常態。他們清理了棉絮,把它重新塞回墊子裡,又縫上劃破的口子,可靠墊看上去還是軟塌塌的,再怎麼拍打也無法改變它們了無生氣的狀態。接下來他們又開始清理檳榔的汙跡,屋子裡到處都是。

  「天知道我們為什麼要白費力氣,」她說,「要是你們那個乞丐頭兒只有嘴上功夫,明天晚上我們就要被掃地出門了。」

  「我覺得沒事,」伊什瓦說,「尚卡爾常說乞丐頭兒很有勢力。」

  他那天反復說著這句話,說到第四遍的時候迪娜火了。「現在一個可憐的沒腿乞丐倒成了你智慧和建議的源泉了,是不是?」

  「不是,」伊什瓦吃了一驚,說道,「可是他認識乞丐頭兒已經很長時間了。我是說……在勞工營就是他救了我們。」

  「那他現在為什麼還不來?晚上都快過去了。」

  「乞丐頭兒出賣了我們。」小翁說。大伯沒有反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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