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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五


  「只要等一段時間就好了,」迪娜說,「這取決於我們下一批訂單能拿到什麼布料。」

  「沒錯,小夥子,要有耐心。沒等你說出那一角是什麼布料,我們的未來就會變成過去。」

  伊什瓦的無心之言如同一場冰冷的雨,澆在馬內克心頭,他心中的喜悅仿佛一盞瞬間熄滅的燈。未來正在變成過去,一切都在虛無中消逝殆盡,人們回頭想要抓住什麼,抓住他們原本攥在手裡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是一截線繩,是幾塊碎布,是黃金時代的陰影。若人們能讓時光倒流,將過去變成未來,抓住時光的翅膀,跟隨它飛越變幻莫測的此時此刻……

  「你聽見沒有?」迪娜問,「你的記憶力怎麼樣?這一年裡發生的事,你不看被子能記住嗎?」

  「我覺得好像比一年長很多。」小翁說。

  「別說傻話了,」馬內克說,「明明是剛好相反。」

  「喂喂,」伊什瓦說,「時間怎麼會變長變短呢?時間既沒有長度也沒有寬度。關鍵在於時間流逝的過程中發生了什麼。而發生的事情就是,我們的生活漸漸交織在了一起。」

  「就像這些布塊。」小翁說。

  馬內克說把缺的角補齊之後,被子也不必就此打住。「你可以繼續往上加布塊,阿姨,把它再做大些。」

  「你又來了,又說傻話,」迪娜說,「我要那麼大的怪物被子幹什麼用?你可不要把我跟你那個縫被子的上帝搞混了。」

  上午過半,迪娜閒適地待著。需要用水的家務活都做完了,前一晚的餐具都洗刷乾淨,衣服也洗了。沒有縫紉機的嘩啦聲和敲擊聲,這天裡餘下的時光被拉長,顯得十分空虛。她坐著看馬內克吃一頓有些晚的早餐。

  「你應該跟伊什瓦和小翁一起去的,」馬內克想逗她開心,說道,「這樣你就能幫忙選媳婦了。」

  「又跟我油嘴滑舌了是不是?」

  「沒有,我敢肯定他們很樂意帶你一起去。你可以加入挑選新娘委員會。」他被吐司麵包噎住了,使勁地往下嚥。

  迪娜拍拍他的後背,幫他緩過氣來。「沒人教過你嘴裡有東西的時候不要說話嗎?」

  「是伊什瓦在喉嚨裡報復我呢,」馬內克笑著說,「因為我拿他看重的喜事開玩笑。」

  「這個可憐人,但願他心裡有數自己在做什麼。我希望無論他們選了誰,她都會努力融入我們,跟我們所有人都和睦相處。」

  「我相信她一定會的,阿姨。小翁不會選個壞脾氣、不好相處的妻子的。」

  「嗯,這我知道,但也許他別無選擇。在這種包辦婚姻裡,一切全由占星師和家長做主。結婚之後女人就成了夫家的財產,遭人虐待、欺負。這個體系太糟糕了,最和善的女孩也會變成巫婆的。不過有一點她必須明白,這是我的房子,在我家就要按我的風格行事,就跟你、伊什瓦和小翁一樣。不然就沒法和睦相處。」

  她停下來,發現自己這話像是當婆婆的人該說的。「好了,把雞蛋吃掉,」她轉移了話題,「你明天開始期末考試?」

  馬內克點點頭,嘴裡還在嚼吃的。迪娜開始收拾早飯的餐具。「五天后你就要走了。你訂好票了嗎?」

  「訂了,都準備好了。」馬內克一邊說,一邊整理要帶去圖書館的書,「我很快就會回來的,可別把我的房間租給別人啊,阿姨。」

  郵差送來了信,其中一封是馬內克的父母寄來的。他拆開信,把房租支票遞給迪娜,然後開始讀信。

  「媽媽爸爸都還好吧?」迪娜見他臉色漸暗,問道。

  「哦,都好,一切照常,跟平常一樣。只是現在他們又開始抱怨了,說:『你為什麼要再讀三年大學?學費倒不是問題,但我們會很想你的。店裡要做的活很多,我們兩個忙不過來,應該由你接管。』」他放下信,「假如我真的決定回家,每天肯定還是會跟爸爸大喊大叫吵個不停。」

  迪娜見他緊握著拳頭,便捏捏他的肩膀。「做父母的跟其他人沒什麼不同,都會對生活感到迷茫。但是他們已經很努力了。」

  馬內克把信遞給她,她讀完了剩下的部分。「馬內克,我真的認為你應該聽從你媽媽的請求——去蘇打瓦拉家坐坐。你這一整年裡都沒去見過他們。」

  馬內克聳聳肩,做個鬼臉,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再次出來時,她發現他胳膊底下夾著一隻盒子。「你要把象棋也帶到學校去?」

  「這不是我的,是我朋友的。我今天去還給他。」

  去公共汽車站的路上,他反復思考著信上的內容——爸爸複雜的情況,媽媽的痛苦,他們的懷疑與恐懼在字句中翻湧。如果他們說的是真心話呢?也許這次真的能得到好結果,也許一年的分別真的幫助爸爸接受了生活中的變化。

  他繞了段路,從維什蘭門口經過,想跟尚卡爾打個招呼。乞丐心裡裝著別的事,伸長脖子盯著街角的人行道,並沒注意到他。馬內克彎下腰,又揮了揮手,尚卡爾把鐵罐在輪板上輕輕敲了敲,表示注意到他了。「哦,老兄,你還好嗎?我的朋友們順利出發了嗎?」

  「昨天走的。」馬內克說。

  「我真為他們感到激動。而今天對我來說也是個激動的日子。乞丐頭兒的私人理髮師要來給我刮臉。真希望伊什瓦和小翁也在,他們見到我刮完臉的樣子不知會多高興呢。」

  「有我在呢,別擔心。明天見。」馬內克說完繼續向公共汽車站走去。

  尚卡爾目送馬內克消失在街角,然後繼續觀望理髮師。輪板一動不動地停在路沿,討錢用的鐵罐還是空的,乞討的歌聲也不見了。尚卡爾沒有做任何動作來吸引施捨者的注意力。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刮臉的體驗,乞丐頭兒的私人理髮師即將為他帶來全套的奢華享受。

  尚卡爾並不知道,那名私人理髮師已經在當天早些時候拒絕了這個任務。他告訴乞丐頭兒,自己不提供露天理髮服務,然後推薦了另一個人。「這位是拉加拉姆。他技術很好,價格也很便宜,而且他願意露天理髮。」

  「您好。」拉加拉姆說。

  「聽我說,」乞丐頭兒說,「尚卡爾雖然只是個乞丐,但我很看重他——我希望他能得到最好的服務。我不想冒犯你,但我不得不質疑你的水平。一個禿頭的人對頭髮能有多少瞭解呢?」

  「這個問題不公平,」拉加拉姆說,「乞丐有很多錢嗎?沒有。但是他們知道怎麼管錢。」

  乞丐頭兒很喜歡這個答案,便答應了換人。於是拉加拉姆帶著理髮工具來到了維什蘭門口。

  尚卡爾覺得自己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人。「老兄,我以前見過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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