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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六


  「從來沒見過你。」拉加拉姆心裡惦記著他們關於頭髮的來往,急於撇清關係。留在城裡風險太大了,這他心裡清楚,但他覺得先搞到桑耶西的行頭再動身去喜馬拉雅山區更加保險。不過藏紅色的僧袍、念珠以及手工雕刻的缽都不便宜。乞丐頭兒為這單特殊生意支付的酬金肯定能幫上大忙。

  他把一塊白布系在乞丐的脖子上,用修面刷打出一碗刮胡泡。尚卡爾低頭去聞泡沫的香味,險些失去平衡。拉加拉姆把他推回原位。「待著別動。」他的語氣粗魯無禮,意在打消對方閒聊的意向。

  對尚卡爾來說,粗魯無禮乃是生活的常態,並不能影響他的好心情。「看著像打發的奶油。」他看著碗裡越打越高的泡沫說道。

  「那你乾脆吃一碗好了。」拉加拉姆為他沾濕下頜,打上肥皂。拉加拉姆的刷子心不在焉,把刮胡泡掃進了尚卡爾張開的嘴裡。拉加拉姆技藝生疏,忘記了給上唇打泡沫時要把鼻孔捏住。他掏出剃刀,把刀刃在皮帶上磨了磨。

  尚卡爾很喜歡這種唰唰的聲響。「你的剃刀出過錯嗎?」他問。

  「出過好多次錯。有時人們的喉嚨形狀長得奇怪,稍不注意就會割開。而警察也不能因為工作失誤就逮捕理髮師,這是法律規定。」

  「你最好別在我的喉嚨上失誤,我的喉嚨形狀很標準!再說乞丐頭兒也不會放過你的!」

  儘管尚卡爾嘴上虛張聲勢,刮臉時他卻一動不動,渾身緊繃,直到剃刀結束了在喉嚨附近的旅途他才放鬆下來。拉加拉姆用抹布擦掉剃刀沒刮乾淨的零星泡沫,然後用明礬塊在刮過的地方蹭了蹭。剛剛刮過的皮膚被劃破了好幾處。

  「拿鏡子來讓我看看。」尚卡爾要求道,他覺得臉上刺痛,擔心剃刀還是失誤了。

  拉加拉姆舉起鏡子。乞丐焦急的臉映在鏡子裡,但是明礬止住了血,臉上並沒有紅色的血滴。

  「好,接下來是面部按摩。這是乞丐頭兒特意吩咐的。」拉加拉姆從盒子裡取出一個瓶子,挖出一坨軟膏塗在尚卡爾下巴上。

  尚卡爾渾身緊繃,不確定那雙強勁有力的大手要幹什麼。沒過多久,他的頭開始隨著揉捏、撫摸的動作輕輕擺動。手指在他面頰、眼下、鼻子周圍、額頭和太陽穴揉捏,用按摩驅散伴隨他一生的痛苦與磨難。

  「再按一會兒,」理髮師停下來擦手時他央求道,「就一分鐘,求你了,這感覺太舒服了。」

  「已經完事了。」拉加拉姆皺起鼻子說。他一向不喜歡給人做面部按摩,就連在他事業的鼎盛時期為中產階級按臉他也不喜歡。他活動一下手指,拿起了剪刀和梳子。「現在該剪頭髮了。」他說。

  「不,我不想剪頭髮。」

  「乞丐頭兒吩咐過我要做什麼。」他把尚卡爾的頭猛地按下去,在後脖頸附近修剪起來,急於儘快剪完走人。

  「哎喲老兄,我不想剪頭髮!」尚卡爾尖叫起來,「我說了我不想剪!我喜歡長頭髮!」他搖晃鐵罐想弄出動靜來,可是這天早上的收入不景氣,鐵罐寂靜無聲,他便用鐵罐敲打人行道。

  路過的人放慢腳步好奇地看著這兩個人,拉加拉姆怕自己吸引更多的注意,便不再逼他了。「別害怕,我會非常認真地幫你理髮,保證非常帥氣。」

  「我不管多帥氣!我就是不想理髮!」

  「求求你別喊了。跟我說說你要什麼,我可以幫你。頭皮按摩?去頭屑?」

  尚卡爾伸手從輪板底下取出一個包裹。「你是頭髮專家,對不對?」

  拉加拉姆點點頭。

  「我想讓你把這個接到我的頭髮上。」尚卡爾把包裹往他手裡一送。

  拉加拉姆打開包裹,兩根漂亮的馬尾辮滑落出來,嚇得他往後一縮。「你想讓我把這個系在你的頭髮上?」

  「不是系上。我要讓它永遠接在我的頭髮上,必須得從我自己頭上長出來。」

  拉加拉姆蒙了。他做理髮師的日子裡曾遇到過不少稀奇古怪的要求:為馬戲團裡長鬍子的女士修剪鬍子;幫男妓把私處的毛髮編成小辮子;為想要進軍高端市場、服務於官場和商場人士的妓院設計過陰毛的藝術造型;為一個種姓觀念濃厚的男人的妻子刮過陰毛(為了避嫌,他蒙著眼睛),因為那男人不想讓妻子親自做這麼低賤的事。在理髮師的職業生涯中,他經歷過各種各樣富有挑戰性的工作,總能泰然處之。然而尚卡爾的要求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

  「這不可能辦到。」他開門見山地說。

  「你必須接上,必須,必須!」尚卡爾尖叫起來。乞丐頭兒最近突然對他關照有加,讓這個一向溫順聽話的乞丐變得驕縱起來。他不肯聽理髮師的解釋。「玫瑰能嫁接!」他嚷道,「你就給我的頭髮也嫁接上嘛!你是專家!要是你不幹,我就去向乞丐頭兒告你的狀!」

  拉加拉姆好言好語地求他先把辮子收起來,說明天會帶著特殊的工具來做這項格外複雜的工作。

  「我今天就要!」尚卡爾大喊,「我現在就要長頭髮!」

  維什蘭素食餐廳的收銀員兼服務生來到門口看熱鬧,廚子也跟著看。越來越多的行人停下腳步,等著看事態進一步發展。接著,一個賣彩票的小販提起了幾個月前因為頭髮被人殺死的乞丐。真巧啊,他說,這個乞丐手裡正好有兩條粗粗的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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