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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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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不是,我可付不起那麼多錢找她服務!我只是剛好路過,進來聊幾句。」 「但願她聊天的收費標準比做頭髮公道些,」古普塔太太笑著打趣道,「不過我這可不是在抱怨,她是個美髮天才——瞧瞧她今天的手藝,簡直神了。」她緩緩地左右擺頭,最後像雕像般定格,眼神盯住天花板上的吊扇。 「太漂亮了。」迪娜忙說。若是沒人誇讚,只怕古普塔太太會永遠保持這個姿勢。 「多謝誇獎,」她故作靦腆地說道,腦袋這才恢復了活動,「不過你什麼時候才會再到再會公司來呢?你的裁縫回來了沒有?」 「我估計下個星期就能開工。」 「但願他們婚假結束後別再要求休蜜月假期了。不然只怕人口又要增長了。」古普塔太太再次笑著說道,又朝接待櫃檯背後的鏡子瞄了一眼。她摸摸自己的頭髮,戀戀不捨地出門了。那面鏡子獨特的角度讓她心滿意足。 只剩下迪娜跟好友兩個人,她竊笑起來,不出聲地向澤諾比婭表達自己對古普塔太太的看法,然而澤諾比婭的反應十分冷淡。「你找我有事?」 「對,我收到了馬內克·科拉的信。他不再需要我的房間了。」 「我一點兒都不吃驚,」澤諾比婭哼了一聲,「他肯定是受夠了跟裁縫住在一起。」 「實際上,他們相處得非常融洽。」話剛出口,迪娜就意識到這種說法並不能準確地描述她家裡的情況。可她還能怎麼說呢?她該如何向澤諾比婭描述馬內克和小翁怎樣形影不離,伊什瓦又怎樣把兩個孩子都當成親生兒子看待?如何描述他們四個人一同做飯、吃飯、洗衣、打掃、買菜、歡笑、發愁?如何描述他們對她的關切,給她自家親人從未給過她的尊重?如何描述她在過去幾個月裡終於明白了家的感覺? 根本無法解釋。澤諾比婭會說她這是在犯傻,異想天開,把謀生手段跟人情禮往混為一談,也可能會說裁縫們是想通過阿諛奉承來迷惑她。 於是迪娜只簡單地說了一句:「馬內克不回來,是因為他在波斯灣那邊找到了一份非常好的工作。」 「好吧,」澤諾比婭說,「無論真實原因是什麼,你都需要找個新的租客補他的空。」 「沒錯,我到這裡來就是為了這件事。你有人介紹嗎?」 「眼下沒有。我會留意的,」她說著起身回去工作,「找起來會很難的。人家一見到你那花花綠綠的布簾和門廊上成群的裁縫保證掉頭就跑。」 「別擔心,我會把簾子摘掉的。」迪娜盼望好友能明白。澤諾比婭生起氣來總要花幾天才能消氣,一向如此。 迪娜回到家,把馬內克的房間打掃得一塵不染。不過她下定決心,不能再把這個房間看作馬內克的房間了。在撣灰、擦洗的時候,她發現那套國際象棋還留在櫃子裡。應不應該給馬內克寄回去呢?等寄到山區,馬內克肯定已經動身去波斯灣了。還是按他在信上說的,等他明年來做客時再給他吧。 迪娜覺得這個主意不錯,便把象棋跟自己的衣物一起放在縫紉室裡。這下馬內克歸來的日子仿佛就有了定數。這個念頭讓她感到安心,壓住了另一個令她不安的念頭——馬內克再也不會住在這裡了。 夜裡,她來到廚房的窗邊喂貓,用馬內克起的名字呼喚它們。 整整六個星期過去了,她仍然耐心地等著,門鈴每一次響起她都堅信是伊什瓦和小翁回來了。再後來,租售縫紉機的人來了,要收取兩台勝家縫紉機早已逾期的貨款。 「裁縫們下個星期就回來,」她只好拖延,「你也知道辦婚禮有多忙。」 「他們交錢總是晚,」那人嘟噥著說,「然後公司就對我大喊大叫,怪我收錢不及時。」他答應再等七天。 那天上午晚些時候,門鈴又響了。她快步跑到門廊。 來的是乞丐頭兒。他帶著一份小小的新婚賀禮。「一把鋁制茶壺。」他說。見裁縫們還沒回來,他不禁有些失望。 「我估計最晚下個星期,」迪娜說,「出口公司也等得不耐煩了。」 「那我下個星期四再來送禮物。」 迪娜清楚他的意思:他那份分期付款的保護費跟縫紉機租售商的欠款一樣,也逾期了。「房東那邊不會有麻煩吧?因為裁縫們沒有付錢。如果你需要的話,我現在可以先給你一部分。」 「不要緊。我會照看這間公寓的,別擔心。跟這樣的好人打交道,暫時拖欠幾天,我不擔心。你們來參加了尚卡爾的葬禮,這一點我是不會忘記的。」 他在日記本上記下收款的日期,合上了公文包。「昨天我總算以尚卡爾的名義向廟裡捐了錢,舉辦了一場小型祭拜儀式。祭師敲響了鐘,我感到無比安詳。也許到了我放棄這個行當,專注於祈禱和冥想的時候了。」 「你是認真的嗎?你那些乞丐怎麼辦?裁縫們和我怎麼辦?」 乞丐頭兒疲憊地點點頭。「問題就出在這裡。因為我在俗世的責任還沒盡完,所以我必須克制自己精神方面的追求。別擔心,我不會拋下依靠我的人不管。」他離開時,手腕上用來拴公文包的鐵鍊發出輕柔的叮噹聲。迪娜注意到鐵鍊開始生銹了。 不出幾分鐘,乞丐頭兒莊重的許諾給她帶來的安慰就煙消雲散了。一早來了兩名訪客,她一直努力克制的焦慮感漸漸浮現,像捕獵的猛獸,在她周圍悄然潛行,圍著她打轉。現在她敢肯定,裁縫們遲遲不回來絕不是短暫耽擱幾天那麼簡單。他們甚至連一張明信片都不肯給她寄,能有什麼事讓他們連寥寥幾個字都不肯寫給她,解釋一下「請原諒,迪娜女士,我們決定在村裡定居了,小翁和他的妻子更喜歡這樣」呢?只要幾句話就行,這樣的期待過高了嗎?澤諾比婭說得對,她就是太傻了才會相信他們這種人。他們利用了她,然後將她棄置不顧。 仿佛這一天發生的事還不夠似的,臨近傍晚時門鈴第三次響起,折磨著她。她連防盜鏈都沒取下就扭動了門把手。日頭那麼大,沒必要這樣小心翼翼的。緊接著,門口出現了一個駭人的身影。 「噢!」她驚聲尖叫,嚇了一跳。那人面容憔悴,額頭上帶有剛剛癒合的傷疤,眼神狂野,看樣子像個剛剛復活的垂死之人。 迪娜正想把門推上,那人忽然說話了,她驚恐的心情這才有所平復。「別害怕,女士,」那人連忙說道,「我並不想傷害您,」他的聲音像受傷的動物發出的悲慘的嗚咽聲,受傷的肺發出嘶嘶的聲音,「是不是有兩名裁縫在這裡工作?伊什瓦和翁普拉卡什?」 「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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