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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一部 1958年夏天

  ▼不稱職的燈罩

  露絲·科爾四歲的時候,有天晚上,正在雙層床下鋪睡覺的她突然被做愛的聲音驚醒,聲音來自她父母的臥室。露絲還是第一次聽見這種動靜,再加上她最近飽受病毒性腸胃炎的折磨,所以,聽到母親做愛時的呻吟,她竟然條件反射似的以為那是在嘔吐。

  露絲父母之間的問題,可不是只有睡在不同的臥室裡那麼簡單,那年夏天,他們索性分別住在兩處房子裡,但她從來沒見過另一座房子。到了晚上,父母會輪流回家陪她。夫妻倆在他們家附近另租了一個住處,每當輪到其中一個在家陪女兒,另一個就去那裡待著。配偶之間決定分居,卻還沒有走到離婚那一步的時候,總喜歡做出這種可笑的安排。因為在這個階段,他們仍然覺得孩子和財產是雙方共有的,應該慷慨大方地互相分享,沒有必要斤斤計較。

  其實,剛剛被奇怪的聲音吵醒時,露絲並不確定「嘔吐」的人是她的母親還是父親,但是接下來,儘管並不熟悉這種聲響,她還是分辨出那是母親的動靜,因為她的音調裡總是透著慣有的憂鬱煩悶和歇斯底里。而且,她也沒有忘記,當天晚上輪到母親在家陪她。

  露絲的房間和父母的主臥室之間,還隔著一個主浴室。四歲的她赤著腳,慢慢穿過主浴室,順手拿起一條毛巾(因為得了病毒性腸胃炎,父親告訴她吐在毛巾裡)。可憐的媽媽!她想,她得把毛巾給母親送過去。

  比此時黯淡的月光更黯淡的,是她父親安裝在浴室裡的夜明燈。燈光閃爍朦朧,她死去的兩個哥哥的照片就掛在浴室的牆上,兩張蒼白的面孔跳進她的眼簾。房子裡到處都是兄弟倆的照片,每面牆上都有。儘管他們十幾歲的時候就死了,而那時露絲還沒有出生(她母親甚至還沒有懷上她),可她覺得,比起父母,她更熟悉這兩個已經消失不見了的男孩。

  高個子、黑皮膚、瘦臉盤的是托馬斯,和她現在這麼大(只有四歲)的時候,托馬斯就已經出落得像電影裡的男主角那樣沉穩自若、英俊孔武。十幾歲時,他更是現出一副少年老成的篤定神態。(那場車禍中,開車的就是托馬斯。)

  稚嫩驚惶的那個是蒂莫西:快二十歲的他卻長著張娃娃臉,臉上掛著好像剛剛嚇了一跳的表情。在很多照片裡,蒂莫西的神色都是猶豫不決的,似乎老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模仿哥哥,表演托馬斯舉重若輕的那些高難度動作。(但到頭來,藝高膽大的托馬斯卻陰溝裡翻船,栽在開車這種微末之技上。)

  露絲·科爾走進父母的臥室,看到了騎在她母親屁股上的那個一絲不掛的年輕男人:他攥著她的乳房,手腳並用地箍著她的身體前搖後晃,像狗一樣。露絲立刻尖叫起來,但她尖叫的原因,並非交媾場面的不文明或者令人反胃——四歲的小孩哪裡知道這是在幹什麼,年輕人和母親的姿態也沒有讓她覺得彆扭。實際上,看到母親沒在嘔吐,她反而松了一口氣。

  露絲尖叫,也不是因為年輕人沒穿衣服,她見過父母的裸體(科爾夫婦不把裸體當回事兒),而是因為那個年輕人的長相:她認定了他就是死去的兩個哥哥中的一個,因為他長得太像托馬斯了,就是膽大得過分的那個,以至於讓露絲·科爾覺得自己一定是見到了鬼。

  四歲小孩的尖叫固然刺耳,而母親的小情夫從私通對象的身上跳下來的速度之快也令露絲咋舌:他像被炮彈擊中一樣,被一股大力向後推著,狼狽而急切地同時脫離了床上的女人和她的床,著陸在床頭櫃上,砸破了床頭燈,又慌忙扯下燈罩遮擋羞處。經過這樣一番折騰,現在這個「鬼」沒有她第一眼看到時那麼恐怖了,而且,她仔細一看,就認出了他:這個男孩住在她家位置最偏的那間客房裡,是她父親的司機——媽媽說,他為爸爸工作。他還開車送露絲和她的保姆去過幾次海邊呢。

  那年夏天,露絲有三個保姆,每一個都說這男孩臉色不好,太蒼白,她的母親卻告訴女兒,有些人就是不喜歡陽光。當然,露絲從前沒見過這男孩不穿衣服的樣子,現下也意識到他可不是什麼「鬼」,他的名字叫埃迪。雖說如此,小女孩畢竟只有四歲,還是忍不住再次尖叫起來。

  她的母親仍舊趴在床上,一如往常地鎮定,她只是既掃興又有點失望地看著女兒,沒等露絲開始第三次尖叫,她就開口道:「別叫啦,親愛的,不就是埃迪和我嘛,快回去睡覺吧。」

  露絲·科爾聽話地走開,再次穿過掛滿照片的浴室,這時候再看,照片裡兩兄弟的鬼氣還是比她母親那位摔倒的「鬼魂」情人更勝一籌。而且,剛才埃迪急於遮羞,沒注意到他扣在下身的那個燈罩是兩頭開口的,他那正在縮小的陰莖早就一覽無餘地呈現在露絲的視野之中。

  四歲的露絲畢竟年幼,記不住埃迪這個人或他的陰莖的細節特徵,埃迪卻記住了她。三十六年後,埃迪五十二歲,露絲四十歲,昔日這個倒霉的男孩會愛上露絲·科爾,但即便到了那時,他也不後悔和她的母親睡過覺。啊,當然,埃迪怎麼想是他的問題,我們講的這個故事是關於露絲的。

  *

  露絲·科爾成為作家,並非因為父母曾經希望她是個男孩——好給他們當第三個兒子。她創作方面的想像力更有可能來自童年的經歷:在他們家,連死去哥哥的照片都比她母親或父親更有「存在感」。自從母親拋棄了女兒和丈夫一走了之(並且帶走了死去的兩個兒子的幾乎所有照片),露絲就一直沒弄明白,父親為什麼還要把掛相框的畫鉤留在牆上。畫鉤是她成為作家的部分原因——母親離家多年後,她想要回憶鉤子上掛過什麼樣的照片,卻記不起兩個哥哥照片的原樣,於是,她開始幻想他們短暫人生的各種片段,她已經錯過了目睹他們真實人生的機會——托馬斯和蒂莫西在她出生前就死了,所以這就成了露絲·科爾當上作家的另一個原因:她從記事開始,就不得不去想像哥哥們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說起兄弟倆喪命的那場車禍,屬於青少年車禍中常見的一種:事後的調查表明,他們都是「好孩子」,出事前都沒喝過酒。而最不幸、最令他們父母傷心的是,托馬斯和蒂莫西之所以恰好在那個時間、坐在那輛車裡、出現在那個地點,是因為父母的一場毫無必要的爭吵——完全可以避免。可憐的父母只能在餘生中獨自承受當年的瑣屑爭執帶來的沉重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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