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獨居的一年 | 上頁 下頁 |
|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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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中的瑪麗恩 奧連特岬角是長島北岔的尖端,外觀確實非常有岬角的樣子:此地乃島嶼的盡頭,陸地逐漸消失,由於鹽分的腐蝕和海風的侵襲,植被稀疏,海灘沙質粗糲,夾雜著貝殼和碎石。1958年6月的那天,瑪麗恩·科爾在這裡等候從新倫敦市碼頭乘輪渡橫跨長島灣過來的埃迪·奧哈爾。潮位很低,瑪麗恩漠然注視著退潮後暴露出來的輪渡碼頭墩台:高潮位線以下的地方是濕的,上面是幹的。盤旋在空曠的碼頭上空,海鷗正在演出一曲嘈雜的大合唱,隨後順風低飛,掠過波濤瀲灩、隨著日光強弱變換顏色的海面——從藍灰到青綠,從青綠再到藍灰。輪渡一直沒有出現。 碼頭附近停了十多輛車,鑒於太陽不怎麼願意露臉,又刮的是東北風,大多數司機都坐在車裡等輪渡。起初,瑪麗恩站在她的車外面,倚著前擋泥板,後來直接坐到擋泥板上,把1958年埃克塞特年鑒攤放在引擎蓋上。瑪麗恩正是在奧連特岬角(趴在她的車頭上)第一次認真端詳埃迪·奧哈爾的近照的。 瑪麗恩自己不願遲到,也反感別人遲到,她把車停在等待輪渡的隊伍的最前面。停車場裡,汽車排起的隊伍比外面還長,打算搭輪渡回新倫敦的人都在那兒等著。瑪麗恩對他們視若無睹,她很少在公共場合盯著別人看,也很少出現在公共場合。 可每個人都在看她,而且想不看她都難。在奧連特岬角等人的這一天,瑪麗恩·科爾三十九歲,但看著像二十九歲,甚至更年輕一點兒。她坐在擋泥板上對抗狂野不羈的東北風,努力把車頭上埃克塞特年鑒翻飛的冊頁壓住,她的雙腿漂亮修長,但大部分都被款式普通的米色圍帶裙包住了,不過這條裙子倒是格外合身——穿在她身上堪稱完美。 她上身是一件超大號的白T恤,下擺塞在裙子裡,T恤外面套了一件羊絨開襟毛衣,紐扣敞開,顏色是某一類貝殼的內壁呈現的那種淡粉色——這種粉色貝殼更常見於異國的熱帶海岸,在長島的海灘上比較稀少。 微風逐漸變強,她裹緊沒系扣子的毛衣,T恤很松垮,但她伸出一條胳膊橫在乳房下面,攏住身上的衣服。她的腰身修長,豐滿的胸部圓潤自然,線條優美,及肩的波浪卷髮映著陽光,顏色時而琥珀,時而蜜黃,微微曬黑的皮膚光澤煥發。整個人幾乎毫無瑕疵。 然而,如果細看,你會發現她一隻眼睛有點不對勁。她的臉龐和深藍色的眼睛都是杏仁形狀的,右眼的藍色虹膜上綴著一塊黃燦燦的六邊形斑點,仿佛一塊鑽石的碎屑或是冰粒掉進了眼睛裡,永遠反射著金黃的陽光。在特定的光線下,或者碰對了角度,這塊黃色的斑點會把她的右眼從藍色變成綠色。她的嘴型優美,無可挑剔,可微笑起來反而顯得相當悲傷——五年來,很少有人見過她笑。 瑪麗恩皺著眉頭在年鑒裡翻找埃迪·奧哈爾的近照。一年前,埃迪還是遠足俱樂部的成員,可現在不是了。去年他還很喜歡低年級辯論社,今年就退出了,他也沒有加入校辯論隊——六個男孩組成的精英圈子。他放棄戶外運動和辯論了嗎?她想。(她的兩個兒子也對各種校園社團不感興趣。) 這時,她找到了埃迪:夾在一群狂妄自大的男孩——埃克塞特的文學雜誌《鐘擺》的編輯和主要撰稿人——中間,明顯不合群。他站在中間一排的最邊上,像是照相時來遲了,卻要擺出滿不在乎的樣子,直到快門按下前最後一秒才走進隊伍。合影中的其他人都在鏡頭前裝模作樣,刻意展現,埃迪卻徑直盯著相機。和1957年的年鑒照片一樣,不苟言笑的神情和出挑的長相讓他顯得比實際年齡成熟。 至於所謂的「文學」氣質,恐怕只能從他深色的襯衫和顏色更深的領帶上找到一星半點,從款式來看,他的襯衫一般不適合搭配領帶。(瑪麗恩記得托馬斯也喜歡隨心所欲地搭配衣服,蒂莫西——要麼因為年紀小,要麼由於保守,或是兩個原因都有——卻不喜歡這樣的穿衣風格。)想像著《鐘擺》可能刊登什麼樣的內容,瑪麗恩感到很沮喪,因為她覺得裡面八成是一些晦澀難懂的詩作和蹩腳的自傳體成長故事——好比典型的中小學作文《記暑假裡的一件事》裹上了「文藝」的包裝紙。她相信,這個年齡的男孩應該更喜歡運動。(托馬斯和蒂莫西的唯一愛好就是運動。) 陰沉多風的天氣讓瑪麗恩忽然打起寒戰,但也可能是另有原因讓她不寒而慄。她合起1958年埃克塞特年鑒,鑽進車裡,接著又打開它,擱在方向盤上。那些捕捉到她上車動作的男人都朝她的臀部行注目禮——實在情不自禁。 說到運動,埃迪·奧哈爾仍在跑步——只是跑步。從越野跑預備隊和田徑預備隊的兩張合影中都可以看出,他的肌肉比一年前又發達了不少。他為什麼選擇跑步?瑪麗恩想。(她的兒子們喜歡足球和冰球,春天時,托馬斯會玩袋棍球,蒂莫西打網球。他們兩個都不喜歡特德最喜歡的運動——壁球,特德只會打打壁球。) 如果埃迪·奧哈爾沒能從預備隊升入校隊——越野隊還是田徑隊姑且不論——說明他跑得不是很快,或者不夠努力。可是不管埃迪跑得究竟有多快、跑起來拼不拼命,瑪麗恩已經再次不自覺地伸出食指,在他裸露的肩膀上描畫起來。她的粉色指甲油帶磨砂效果,與泛銀光的粉色唇膏相得益彰。1958年夏天,瑪麗恩·科爾很可能是全世界活著的女人裡面最美的一個。 而且,說真的,她描畫埃迪肩膀的動作並不摻雜任何色情意味。到這時為止,只有她的丈夫懷疑她對埃迪這個年齡段的男性的沉迷可能發展成實在的性行為。特德非常相信自己在性方面的直覺,瑪麗恩在這方面卻非常不自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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