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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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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埃迪翻到了沃恩夫人的單人像——最初衣著整齊,但骨子裡透著孤獨。埃迪甚至立刻為她難過起來。如果說沃恩夫人給他的第一印象是賊頭賊腦,後來是聽天由命和絕望麻木的話,那他從未見過畫中的她無可救藥的憂愁神態。這個女人脫掉衣服之前,特德·科爾的畫筆已然捕捉到了她「不快樂」這個特點。 從那些裸體畫裡,也能看出沃恩夫人的悲哀是不斷發展的。最初,她的拳頭還是緊握著擱在緊繃的大腿上,臉朝側面坐著,經常用一邊或兩邊的肩膀遮擋小小的乳房。到了最後,她終於肯面向畫家——毀滅她的人——的時候,卻還是圈起胳膊擋住胸部,膝蓋緊緊併攏,把私處遮了個嚴實,只露出細線一樣的幾縷稀疏的陰毛。 在封閉的車廂裡看到沃恩夫人最近的幾幅裸體畫,埃迪不禁哀叫起來——她擺出最坦然的姿態,像屍體一般無所顧忌,胳膊松垮地垂在身體兩側,仿佛狠狠摔過一跤,肩膀都脫了臼。裸露的乳房軟垂在胸前,一邊的乳頭似乎比另一邊的大,顏色更深,更耷拉,雙膝沒有合攏,腿部好像失去了知覺——要麼是骨盆受了傷。就如此瘦小的女人而言,她的肚臍眼太大,陰毛太多。陰戶敞開,形態鬆弛。 最後的那張裸體畫,是埃迪·奧哈爾有生以來見到的第一件色情作品,雖然他還無法完全理解這幅畫的色情含義,但覺得噁心,後悔看到它,它似乎把沃恩夫人簡化成了她身體中心的那個洞,甚至還不如她在出租屋枕頭上留下的濃烈體味。 雪佛蘭的車輪碾過通向沃恩家的車道,與形狀完美的鵝卵石摩擦,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聽起來像小動物的骨頭斷裂一般。埃迪經過圓形車道中央的噴泉,看到樓上有扇窗戶的窗簾一閃。按門鈴時,他差點把抱在胸前的畫掉到地上。他靜候那個瘦小黝黑的女人出現,等了很久很久。 瑪麗恩說得對。沃恩夫人還沒打扮好,或者說,她仍然處於需要衣冠不整地誘惑特德的階段。她的頭髮濕潤稀疏,上嘴唇好像被搓腫了,一邊的嘴角殘留著除毛膏的痕跡,像只畫好一半的小丑的微笑,她擦拭除毛膏時一定很匆忙。沃恩夫人身上的睡袍也是倉促選好的,因為站在門口的她仿佛歪斜著套在一條巨大的白毛巾裡,這條「毛巾」很可能是她丈夫的睡袍,下擺的一角懸垂在她細瘦的腳踝上方,另一角卻一直拖到門檻上。她光著腳,右腳拇指上塗的指甲油還沒幹,腳背上沾了一些,看上去像割傷了腳,鮮血流出來一樣。 「你想幹什麼?」沃恩夫人問,說完,她朝埃迪身後的特德的汽車望過去。埃迪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就問:「他呢?他沒來嗎?怎麼回事?」 「他沒法來,」埃迪說,「但他想讓你留著……這些。」風太大,他不敢鬆手,只好仍舊笨拙地把畫抱在胸前。 「他沒法來?」她重複道,「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埃迪撒了謊,「可我帶來了這麼多畫……我能把它們放下嗎?」他懇求道。 「什麼畫?噢……那些畫!噢……」沃恩夫人說,仿佛肚子被人搗了一拳,她向後踉蹌幾步,絆在長長的白色睡袍上,差點摔倒。埃迪跟著她向裡走,感覺自己就像處決她的劊子手。光亮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遠處敞開的雙扇門後面,另一盞水晶吊燈懸掛在飯廳的桌子上方。整棟房子如同一座美術館,遠處的飯廳和宴會廳一樣大。埃迪走到(他感覺就像跋涉了一英里)餐桌旁,放下畫,這才發現沃恩夫人一直悄無聲息地緊跟在他身後,像個幽靈。看到最頂上的那幅畫——《母與子》——時,她倒吸一口涼氣。 「他把它們給我了!」她叫道,「他不想要了嗎?」 「我不知道。」埃迪哭喪著臉說。沃恩夫人迅速翻動畫紙,看到第一張裸體畫後就停了手,直接把紙堆倒扣過來,拿起原先最底下的那張畫——現在它變成了第一張。埃迪開始往後退,他清楚那一張畫什麼樣。 「噢……」沃恩夫人說,聽上去好像又挨了一拳。「他什麼時候能來?」她追在埃迪身後問,「他星期五來,對嗎?我星期五全天都可以見他——他知道我一天都有時間。他知道!」埃迪拼命穩住步子向前走,他聽到她的光腳在大理石地面上急速拍打——她在他身後跑了起來,終於在龐大的水晶燈底下攆上了他。「等等!」她喊道,「他星期五來嗎?」 「我不知道。」埃迪重複,身體往門外挪移,風卻使勁把他往門裡面刮。 「不,你知道!」沃恩夫人尖叫道,「告訴我!」 她跟著他來到外面,差點被風吹倒,睡袍也吹開了,她竭力想要合攏衣襟。埃迪永遠記得她當時的模樣——他最不想看到卻冷不防瞥見了沃恩夫人的裸體——記住了她鬆弛下垂的乳房和亂蓬蓬的陰毛三角帶。 「等等!」她又叫起來,但車道上的碎石阻擋了她追趕的腳步,她彎腰抓起一把小石頭,悉數擲向埃迪,大部分都砸在雪佛蘭車上。 「他給你看這些畫了嗎?你看過了嗎?該死——你看了,對嗎?」她大喊。 「沒有。」埃迪撒謊道。 沃恩夫人又彎下腰,抓起一把小石子,這時,一陣狂風襲來,她被吹得左搖右晃。如同一聲槍響,她身後的房子大門砰然關閉。 「我的天。我被鎖在外面了!」她對埃迪說。 「別處的門有沒有沒上鎖的?」他問。(這種豪宅,肯定有十來個出入口!) 「我以為特德會來,他喜歡所有的門都鎖著。」沃恩夫人說。 「你沒在外面藏一把應急鑰匙?」埃迪問。 「我讓園丁回家了,特德不喜歡園丁在周圍。」沃恩夫人說,「園丁有應急鑰匙。」 「你就不能給園丁打電話嗎?」 「用什麼打?」沃恩夫人咆哮道,「你得破門進去。」 「我?」十六歲的小埃迪說。 「你知道怎麼破門,對吧?」瘦小黝黑的女人問,「可我不知道!」她哀號起來。 因為室內開了空調,窗戶都是關著的。沃恩家裝空調是為了保護房子裡收藏的藝術品,窗戶常年不開。後院的花園倒是連著一道法式雙扇玻璃門,但沃恩夫人警告埃迪,門上安的是特製的厚玻璃,裡面嵌著鐵絲網,幾乎堅不可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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