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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到樓下的廚房裡準備打電話時,埃迪掃了一眼廚房裡的時鐘,發現已經接近半夜了,最好還是早晨再打給威爾莫特先生,但他毫不猶豫地打給了父母——只有趁薄荷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埃迪才有發表幾句意見的機會,他也希望只和父親簡單地說幾句,因為即使在半睡眠狀態,薄荷仍然很容易打開話匣子。

  「一切都很好,爸爸。不,沒什麼事,」埃迪說,「我只是希望你或者媽媽明天能守著電話,我可能會打給你們。如果我搭上便車去碼頭,我會在出發前給家裡打電話。」

  「你是不是被炒了?」薄荷問。埃迪聽到父親對母親低語:「是愛德華——我覺得他被炒了!」

  「不,我沒有被炒,」埃迪撒了謊,「我的工作完成了。」

  薄荷自然抓住機會囉唆個沒完——表示他不相信這種工作竟然有「完成」的時候,還計算了他從埃克塞特開車到新倫敦的時間,說他比埃迪從薩加波納克開車到奧連特岬角要多花三十分鐘。

  「那我就在新倫敦等著你,爸爸。」

  埃迪知道,即便事先沒有準備,薄荷也會爭取比他早到新倫敦,在碼頭上等著他,還會帶他母親同去,讓她當「嚮導」。

  打完電話,埃迪信步踱進院子,他需要躲避樓上的喁喁低語——特德和露絲還在背誦消失的照片的歷史,在他們的記憶和想像中四處挖掘。涼爽的庭院裡,父女倆的聲音被蟋蟀和樹蛙的鳴叫,以及遠處傳來的海浪拍岸的轟隆聲掩蓋。

  就在這片寬敞卻無人整治的庭院中,埃迪聽到過特德和瑪麗恩的一次爭吵,也是他唯一聽過的一次。瑪麗恩說院子「沒有完工」,確切地講,院子的開發工程是進行到一半就停止了,原因是意見分歧和猶豫不決:特德想要個游泳池,瑪麗恩則表示游泳池會慣壞露絲,甚至有淹死孩子的危險。

  「那麼多保姆看著她,不會出事的。」特德爭辯道,然而在瑪麗恩聽來,他的話仿佛是指責她無法盡到母親的責任。

  特德還想蓋一座戶外淋浴間——在穀倉壁球場運動完,沖澡特別方便,而且旁邊就是游泳池,孩子們從海灘回來,如果想進泳池玩,可以先到淋浴間把身上沾的沙子沖乾淨。

  「什麼孩子們?」瑪麗恩問他。

  「進屋之前更應該沖掉沙子。」特德兀自補充道。他討厭屋裡有沙子,自己也從來不去海灘,但冬季時暴風雨過後除外——他喜歡察看風浪把哪些東西卷上了沙灘,有時還會帶點新鮮玩意回家,當作繪畫的素材。(奇形怪狀的漂流木;馬蹄蟹的殼子;臉長得像萬聖節面具、尾巴上有尖刺的鰩魚;死掉的海鷗。)

  瑪麗恩只在露絲想去——而且恰逢週末(或者沒有保姆帶孩子)——的時候去海灘,她不喜歡曬太陽,總是提前穿好長袖襯衣,戴上棒球帽和太陽鏡,所以沒人知道她是誰。她會坐在水邊看著露絲獨自玩耍。「沒有當媽的樣,倒像個保姆。」瑪麗恩這樣對埃迪描述海邊的自己,「在關心孩子方面,甚至連一個好保姆都不如。」她自我評價道。

  特德想在戶外淋浴間多裝幾個噴頭,這樣,他和壁球球友們就能一起淋浴——「就像在更衣室裡,」特德說,「孩子們也可以一起沖澡。」

  「什麼孩子們?」瑪麗恩又問。

  「露絲和她的保姆,她們也能用。」特德回答。

  無人整治的院子裡有塊草坪,已經面目全非,長滿高草和雛菊。特德希望擴大草坪的面積,再用籬笆圈起來,游泳時可以防止鄰居偷窺。

  「什麼鄰居?」瑪麗恩問。

  「哦,以後會有很多鄰居的。」特德告訴她。(這點他說對了。)

  然而,瑪麗恩想要另一種風味的庭院。她喜歡高草和雛菊,野花多多益善。她喜歡不事雕琢的天然園林,葡萄架可以有,但葡萄藤的生長不能受限。人工草坪越小越好,花要多,但嬌貴的花不要。

  「『嬌貴……』」特德輕蔑地說。

  「游泳池就屬於嬌貴難打理的東西,」瑪麗恩說,「而且要是草坪太大,就會像個運動場,我們要運動場幹嗎?難道露絲會和一整支球隊結夥投球、踢球嗎?」

  「如果兒子們還活著,你就想著要大草坪了,」特德告訴她,「他們喜歡玩球。」

  然後爭吵就結束了。院子還是老樣子——叫它「未完工」也好,「尚待開發」也沒錯。

  埃迪在黑暗中靜聽蟋蟀和樹蛙的鳴叫,還有遠方的濤聲,想像著院子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忽然,他的遐思被冰塊在酒杯裡晃蕩的哐啷聲打斷,接著他先看見了特德,然後特德才看見他。

  一樓沒亮燈,只有二樓客房和主浴室的燈光透進院子——埃迪沒關他的臥室燈,主浴室裡的夜明燈總是為露絲開著。想到特德竟能在黑燈瞎火的廚房裡給自己倒酒,埃迪心生佩服。

  「露絲睡著了嗎?」他問特德。

  「好不容易睡著了,」特德說,「可憐的孩子。」他繼續搖晃杯裡的冰塊,不時抿上一口。他第三次問埃迪要不要喝,埃迪再次拒絕。

  「起碼來瓶啤酒吧,看在上帝的分上,」特德說,「天哪……瞧瞧這院子。」

  埃迪決定喝啤酒。十六歲的他還沒嘗過啤酒,他父母只會在特殊場合喝點葡萄酒,也允許他跟著喝,但他不喜歡葡萄酒。

  啤酒冰涼適口,可味道發苦——埃迪覺得他喝不完。去冰箱拿啤酒時,特德打開了廚房的燈(而且沒有關掉),不知怎麼,他突然想起了瑪麗恩,忘記了院子。

  「真不敢相信,她連親生女兒的監護權都不要了。」特德說。

  「我不知道能不能這麼說,」埃迪回應,「不是瑪麗恩不要露絲,而是她不想當壞母親——她覺得自己當不成好母親。」

  「什麼樣的母親會拋棄自己的孩子?」特德問小埃迪,「這樣做本身就夠壞的了!」

  「她說她想當作家,曾經想當。」埃迪說。

  「瑪麗恩就是個作家——只不過還沒動筆寫而已。」特德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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