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獨居的一年 | 上頁 下頁 |
| 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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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恩告訴過埃迪,兒子的死讓她分神,無法專注於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埃迪謹慎地對特德說:「我認為,瑪麗恩雖然想寫作,但唯一能寫的只有兒子的死,我的意思是,這個主題不斷浮現在她腦子裡,可她又沒法寫出來。」 「我試著複述一下你的意思,埃迪,」特德說,「嗯……瑪麗恩拿走了孩子們僅剩的所有照片——外加全部底片——是因為她想當作家,因為兒子的死是她腦中不斷浮現的唯一主題,但她又沒法把它寫出來。哎呀……」特德說,「這樣說還真有道理,對吧?」 「我不知道。」埃迪說。無論別人怎樣去理解瑪麗恩,得出的推論總有漏洞,大家對她的看法和說法不可能與現實完全一致。「我不夠瞭解她,因此沒有資格評判她。」他告訴特德。 「你知道嗎,埃迪,」特德說,「我也不夠瞭解她,沒有資格評判她。」 埃迪相信特德的這句話,但他不打算表現出來,給特德自鳴得意的機會。「別忘了——她真正想拋棄的人是你,」埃迪告訴他,「我猜,她十分瞭解你。」 「你是說瞭解到足夠評判我的程度?那是當然!」特德表示同意。他的酒已經喝掉了一大半,現在他開始小口嘬酒,每嘬一口之前,都會先把杯子裡的冰塊吸到嘴裡咂一下,再吐回去。「可她也拋棄了你,不是嗎,埃迪?」特德問十六歲的少年,「你不會覺得她還能打電話約你出來吧?」 「不,我不指望。」埃迪承認。 「嗯……我也不指望。」特德說,他又往杯子裡吐了幾個冰塊。「老天,這酒真難喝。」他說。 「你有瑪麗恩的畫嗎?」埃迪突然問,「你畫過她嗎?」 「很久很久以前畫過,」特德說,「你想看?」即使在半明半暗——唯一的燈光來自廚房窗戶——的院子裡,埃迪都能看出他的不情願。 「當然。」埃迪說。他跟著特德進了屋。特德打開前廳的燈,然後他們來到作坊,與院子裡的昏暗相比,頭頂的日光燈明亮得反常。 瑪麗恩的畫總共不過十幾張,而且看上去不自然,埃迪起先還以為是燈光的原因。 「我只保留了這些。」特德戒備地說,「瑪麗恩從來不喜歡當模特。」埃迪心下明白,瑪麗恩也不願意脫掉衣服——畫裡面沒有一張裸體的。(反正特德保留的作品裡面沒有。)有的畫的是她和托馬斯和蒂莫西坐在一起,那時她一定非常年輕——因為兩個孩子年紀很小——但埃迪認為她的美不受年齡局限。除了美貌,特德真正捕捉到的只有她的冷漠,尤其是獨坐的時候,她顯得遙不可及,甚至冷若冰霜。 接著,埃迪看出了特德給瑪麗恩畫的像與給別人畫的像——最明顯的例證是沃恩夫人的畫像——的不同:瑪麗恩的畫像裡,絲毫感覺不到他(作為畫家)那永遠難以安分的欲望。從畫像中瑪麗恩的年齡來看,特德那時已經對她失去了興趣。所以,他把瑪麗恩畫得不像她了——至少不像埃迪心目中的她,埃迪對瑪麗恩的渴求是無限的。 「你想要一張嗎?挑一張吧。」特德說。 埃迪不想要。沒有一張上面有他認識的那個瑪麗恩。「還是留給露絲吧。」 「好主意。你的好主意可真不少,埃迪。」 這時,他們都注意到了特德那杯酒的顏色,杯底僅剩的液體像沃恩夫人家的噴泉一樣黑。原來,在廚房裡摸黑倒酒時,特德拿錯了冰盒,把墨魚汁凍成的冰塊扔進了威士忌,杯子裡的墨水冰塊已經化了一半,他的嘴唇、舌頭、牙齒全都染成了棕黑色。 瑪麗恩肯定樂於見到這一幕:特德跪在前廳廁所的馬桶前,嘔吐的聲音直抵作坊裡埃迪的耳膜。「老天爺……」特德邊吐邊說,「烈性酒見鬼去吧——我以後只喝葡萄酒和啤酒了。」他半句沒提墨魚汁,埃迪聽了覺得奇怪:讓他噁心的可是墨魚汁,不是威士忌。 埃迪並不在乎特德發什麼誓,不過,無論有心還是無意,戒掉烈性酒也符合瑪麗恩對他飲酒方面的要求。特德·科爾再也沒因為醉駕違法犯罪,儘管他開車時未必滴酒不沾,但至少在車上有露絲的時候,他是不會喝酒的。 遺憾的是,飲酒方面的節制只會促使他變本加厲地追求女人,最後的結果說明,對特德而言,貪戀異性比貪戀杯中物危險得多。 漫長而艱難的一天在這一刻結束似乎再恰當不過:特德·科爾雙膝跪地,抱著馬桶連番嘔吐。埃迪居高臨下地向他道了晚安,自顧不暇的特德當然沒法回應。 埃迪還去看了露絲,可他沒有想到,短暫地看過安然熟睡的露絲一眼之後,再過三十多年,他才又見到她。他也沒有料到,明天不等她醒來,他就得動身離去。 埃迪的設想是,到了早晨,他會先把父母的禮物拿給露絲,親親她,跟她說再見。但他太喜歡想當然,雖說從瑪麗恩那裡學到不少,可他仍然是個十六歲的孩子,低估了情緒在這種時刻的威力——他畢竟從未經歷過這種時刻。而且,站在四歲小孩的房間裡看她睡覺,很容易讓他產生「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錯覺。 除了熟睡的小孩子,似乎並沒有多少東西逃脫得了真實世界的摧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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