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獨居的一年 | 上頁 下頁 |
| 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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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歲的艾倫 露絲故作嚴肅,板著臉讀完第一章,她最後的那聲「嗞」似乎嚇到了某些觀眾。埃迪把這本書讀了兩遍,很愛第一章的結尾,但有的觀眾等了一會兒才開始鼓掌,因為他們不知道第一章已經結束。愚蠢的舞臺助理張著大嘴盯著電視監控屏,好像打算給這一章加個後記,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連「好大一對奶」這種他最拿手的評論都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艾倫·奧爾布賴特第一個鼓掌,比埃迪反應都快。作為露絲·科爾的編輯,他自然清楚「嗞」是第一章的最後一個字。隨後而來的掌聲十分熱烈,持續的時間足以讓露絲仔細研究一遍水杯底部僅存的那個冰塊,冰塊已經化得差不多了,她可以一口吞掉,不會覺得太涼。 朗讀完後的問答環節令人失望。埃迪為露絲感到難過:表演性十足的朗讀結束後,她必須忍受觀眾的無聊提問,這活動搞得簡直是虎頭蛇尾。整個問答環節中,艾倫·奧爾布賴特頻頻對露絲皺眉,似乎她有義務把問題的智商提高上去一樣!她朗讀的時候,艾倫老在觀眾席做鬼臉,把她氣得不輕——好像他的作用就是在朗讀過程中逗她笑! 第一個問題很有攻擊性,結果給後面的問題設定了基調,陷入惡意問答的循環。 「你為什麼老是重複已經寫過的東西?」一個年輕男人問作者,「還是說,你是無意的?」 露絲估計他不到三十歲,觀眾席燈光不夠亮,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坐在音樂廳的後排——但從他的語氣判斷,毫無疑問:他是在嘲笑她。 寫過三本小說之後,露絲已經聽慣了外界的指責,說她的人物在幾本書中「循環」出現,而且這些人物總有一些「招牌式的怪癖」。我創造的人物的確有很大的局限性,露絲心想。但是,根據她的經驗,指責作者重複的人,通常是因為他們最初就不喜歡某個特定的細節。畢竟——閱讀文學作品亦是如此——如果你喜歡某樣東西,肯定不會反感它重複出現。 「我想你指的是假陽具。」露絲對指責她的年輕人說。她的第二本小說中也出現了假陽具,但假陽具沒在第一本書裡露過頭(可以這麼說)——毫無疑問是個疏忽,露絲想。她說:「我知道,你們很多年輕人感受到了假陽具的威脅,但真的不用擔心,你們是不會被假陽具徹底取代的。」她頓了頓,等觀眾笑完,隨後補充道:「這根假陽具確實不是上一本的那一根,不屬於同一類產品,我小說裡的假陽具全部都是獨一無二的,大家都明白,世界上沒有完全相同的兩根假陽具。」 「你重複的可不只是假陽具。」年輕人說。 「沒錯,我知道——還有『女性友誼的變質』『失而復得』什麼的。」露絲說,她意識到(說完之後才意識到),這些話來自埃迪·奧哈爾剛才的引言。後臺的埃迪起初感到非常高興,接著又懷疑露絲是在嘲笑他。 「壞男友。」執著的年輕人補充道。(這次說到了點子上!) 「《還是那家孤兒院》裡面的男朋友是個不錯的人。」露絲提醒這位反對她的讀者。 「母親永遠不出現!」觀眾席上的一個老婦人喊道。 「父親也沒出現。」露絲反駁。 艾倫·奧爾布賴特雙手扶額,他一直反對露絲回答觀眾的提問。他告訴露絲,如果她容忍不了那些敵對意見或者故意引誘她說錯話的評論——無法採取「不干涉」的態度,就不應該答觀眾問。讀者批評一句,你就馬上反咬回去,這樣做不適當。 「可我喜歡反咬。」露絲告訴他。 「可你不應該在第一次受到冒犯時就反咬,第二次的時候也不應該。」艾倫提醒她。他的座右銘是「好人不過三」。露絲原則上同意這句話,但她覺得難以踐行。 艾倫的觀點是,忽略了第一次和第二次的冒犯之後,如果再有人給你放誘餌,甚至直接攻擊你,你可以給他點顏色看看。也許他的策略太「紳士」了,露絲做不到。 露絲很厭煩艾倫雙手扶額的動作,認為他是故作姿態。她為什麼總願意挑他的毛病呢?其實,艾倫的許多習慣——至少就工作習慣而言——贏得了露絲的讚賞,她毫不懷疑他對她產生了良好的影響。 比起小說的編輯,露絲·科爾更需要一個人生的編輯。(連漢娜·格蘭特都會同意這句話。) 「下一個問題?」露絲問。她儘量裝出愉快的語氣,甚至還想表現得有魅力,然而,她的聲調卻明顯透露出厭煩:她不是在邀請觀眾提問,而是向他們發出了挑戰。 「你的點子是從哪裡來的?」一個天真無邪的聲音問。露絲看不見提問者,大廳的茫茫人海中,這個聲音聽上去很奇怪,分辨不出性別。艾倫翻了個白眼。這個問題是艾倫所謂的「購物式問題」:假定小說是一道菜,去超市轉一圈,買齊了材料,就能做出這道菜來。 「我的小說不是點子——我沒有任何點子,」露絲回答,「我先從人物開始,然後根據人物的性格構想出他們可能遇到的問題,最終形成故事——每次都是這樣寫的。」(埃迪在後臺聽著,覺得他應該做個筆記。) 「據說你從未有過工作,一份真正的工作?」剛才那個問露絲為何自我重複的無禮年輕人又開口了,他是不請自來,露絲並沒有點到他提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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