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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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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喜歡和艾倫打壁球,他是個優秀的運動員和訓練有素的壁球球手,然而塊頭太大,在狹小的球場中跑動時顯得格外危險,但艾倫永遠不會試圖傷害或者恐嚇她,雖然輸給他兩場,可露絲毫不懷疑她會贏回來,只要學會不擋著他的路就行——同時還要不害怕他的反手球。那兩次她之所以會輸,是因為沒守住T形區,下一次,如果有下次的話,她決心一定不把球場的有利位置讓給他。 享受最後一點沒化完的冰塊時,露絲暗忖:大不了眉毛縫上幾針,或者碰斷鼻樑,而且如果艾倫不小心用球拍打到她,一定會覺得很過意不去,這樣他就會把有利位置讓給她,所以不管是否被他打到,她都能輕易擊敗他,不過露絲又想:為什麼一定要打敗他呢? 她怎麼會打算放棄男人呢?無論如何,比起男人,她更不信任女人。 在泳池裡坐得太久,傍晚的寒意和融化的冰塊讓她打起了哆嗦,體驗到十一月小陽春寒冷的一面,她不由得想起1969年11月的那個夜晚,她父親給她上了所謂的「最後一節駕駛課」,還有「倒數第二次駕駛考試」。 第二年春天她才滿十六歲,那時就可以申請學習駕照——然後輕鬆地通過考試——但那年11月,從來不把學習駕照當回事的特德提前警告露絲:「為了你好,露西,希望你再也不會遇到比這次更難的駕駛考試,我們上路吧。」 「去哪兒?」她問,當時正是感恩節長週末的星期天晚上。 為了過冬,泳池已經蓋了起來,果樹的果實和葉子已經掉光了,連水蠟樹也光禿禿的,像骨架一樣在風中僵硬地擺動,北方的地平線隱隱泛光:那是已經堵在蒙托克公路西行車道的汽車長龍的大燈,車上坐的是打算回紐約度週末的人。(一般情況下開回紐約只需要兩小時,最多三小時。) 「今晚我想看看曼哈頓的燈光,」特德告訴女兒,「看看公園大道的聖誕裝飾是否已經佈置好了,我還想去斯坦霍普的酒吧喝一杯,我在那裡喝過一次1910年的雅馬邑白蘭地,當然我沒再喝雅馬邑白蘭地,但我想再來點跟它一樣好的東西,哪怕是一杯真正夠味的波特酒,我們走吧。」 「你想今晚開車去紐約,爸爸?」露絲問,除了勞動節或者國慶日的週末(也許還可以算上陣亡將士紀念日的週末),一年中的這天晚上大概是最不適合去紐約的時候了。 「不,我不想開車去紐約,露西——我不能開車去紐約,因為我喝了酒,喝了三杯啤酒和一整瓶紅酒,我答應過你母親再也不酒駕了,至少不會在你也在車上的時候酒駕,我的意思是你來開車,露西。」 「我從來沒開車去過紐約。」露絲說。如果她開車去過紐約,這也算不得什麼考試了。 當他們終於在馬諾維爾上了長島高速路,特德說:「到超車道上去,露西,保持限速,別忘了觀察後視鏡,如果有車從你後面過來,你又有足夠的時間移動到中央車道,車道上也有足夠的空間的話,那就移過去,但是,如果後面的車像瘋了一樣沖過來,那就讓他從你右邊超車好了。」 「這不是違法的嗎,爸爸?」露絲問,她覺得學駕駛應該遵守一定的限制——比如不能在晚上開車,或者不能開到以她家為圓心、十五英里為半徑的範圍之外什麼的,卻不知道沒有學習駕照就開車已經違法了。 「你沒法通過循規蹈矩學到你需要學會的東西。」父親告訴她。 露絲必須專心開車,所以這一次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跟父親打聽托馬斯和蒂莫西的事,等他們快到法拉盛草原的時候,特德才毫無預警地開始對她講述兩個兒子的故事,而且敘事方式和當年他給埃迪·奧哈爾講故事時一模一樣——特德·科爾是第三人稱,似乎他本人只是故事裡的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 講到他和瑪麗恩喝了很多酒,所以只能由托馬斯開車——因為他是唯一頭腦清醒的人——的時候,特德指揮露絲離開超車道,換到最右邊的車道。「你得從這兒上中央公園大道,露西。」他漫不經心地說,雖然不得不以非常快的速度變道,但她還是設法做到了這一點,謝伊體育場很快便出現在右側的視野中。 講到他和瑪麗恩爭論在哪裡左轉彎最好的時候,特德又中斷了講述,指揮露絲開上北大道,穿過皇后區。 她知道堵車時的走走停停會使這輛老沃爾沃引擎過熱,但當她提出這個問題時,特德卻說:「掛空擋就行,露西,開不動的時候你就掛空擋,踩住刹車,儘量鬆開離合器,記得觀察後視鏡。」 這時她已經哭了起來,因為特德講到了鏟雪車撞上了汽車,她母親知道托馬斯死了,但不知道蒂莫西也死了,瑪麗恩一直問特德蒂莫西是不是沒事,特德沒法告訴她真相——只能看著蒂米死去,說不出話來。 他們穿過皇后區大橋,進入曼哈頓,這時特德正講到蒂莫西的左腿——鏟雪車把他的大腿切成兩半,當他們試著移走屍體時,必須把腿留在原地。 「我看不見路了,爸爸。」露絲告訴他。 「嗯,也沒有地方停車,對嗎?」特德問她,「你只能向前開,不是嗎?」然後他繼續給她講瑪麗恩是如何發現她哥哥的鞋的。(「噢,特德,看——他會需要這只鞋的。」瑪麗恩說,並沒有注意到蒂莫西的鞋仍然連著他的腿……) 露絲沿著第三大道朝上城區開去。 「我會告訴你什麼時候拐到公園大道上去,」父親告訴她,「公園大道上有個地方的聖誕裝飾特別漂亮。」 「我哭得太厲害,看不清前面的路,爸爸。」露絲再次告訴他。 「但這是考試,露西,考驗的就是當你沒有地方停車——或者沒辦法停車的時候,能不能找出一條路來繼續向前開,明白嗎?」 「明白了。」她說。 「所以,」她的父親說,「現在你什麼都知道了。」 露絲後來才意識到,她還通過了父親沒有提到過的一項考驗:她始終沒有看他,仿佛副駕駛座上根本沒有人,他父親講述整個故事的過程中,露絲一直盯著路面和後視鏡。這也是考試的一部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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