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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二


  ▼露絲想起了她學開車的時候

  那天下午,練完短打之後,露絲坐在泳池的淺水區,拿冰塊冷敷肩膀,讀《格雷厄姆·格林傳》。

  她喜歡格雷厄姆學會說話後講出的第一句話——據他自己說是「可憐的狗」,是指著他姐姐的狗說的,這只狗在街上被車撞死了,格林的保姆把死狗放進了格林的嬰兒車裡,格林也在車上。

  對於格林的這段往事,他的傳記作者寫道:「雖然年幼,從身邊的屍體、氣味、血跡和對著死亡咆哮時露出的牙齒判斷,他一定也會本能地意識到狗已經死了,無助地和一隻死去的狗待在嬰兒車的狹小空間裡,他難道不會覺得越來越恐慌和噁心嗎?」

  還有更糟的呢,露絲·科爾想。「小時候,」格林本人寫道(在《恐怖內閣》中),「我們生活在永恆的光明中——天堂就在身側,像海灘一樣真實,上帝仁善,成年男女知道每一個問題的答案,世上存在真理這種東西,正義是可以衡量的,而且像時鐘一樣準確。」

  露絲的童年卻並非如此,母親在她四歲時就離開了她,上帝似乎不存在,父親不和她說實話,也不回答她的問題。至於正義,她父親睡過許多女人,露絲數都數不過來。

  就童年而言,露絲更認可格林在《權力與榮耀》中的說法:「童年時,總有一個時刻,門會敞開,未來會走進來。」噢,沒錯——露絲同意,可有時她也會提出反對,認為這種時刻不止一次,因為未來不止一個,比方說,1958年夏天,所謂的「門」打開過,所謂的「未來」也進來過,而1969年春天,父親教十五歲的露絲開車時,門也曾經為未來敞開過。

  十餘年來,她一直詢問父親托馬斯和蒂莫西的車禍經過,但特德拒絕回答,「等你長得足夠大了,才能講給你聽,露西——等你學會開車的時候。」他總是這麼說。

  他們每天都開車,有時開車是早晨的第一件事,即便在夏季的週末也是如此,那時的漢普頓人滿為患。她父親希望她習慣那些蹩腳的司機。那年夏天,到了星期天的晚上——那時蒙托克公路的西行車道會開始堵塞,度週末的人群隨之表現得極度不耐煩,有些人死都要趕回紐約(這是真的)——特德會開著那輛老舊的白色沃爾沃帶露絲出門,尋找「亂成一團糟」的地方——路上堵得水泄不通,某些白癡已經開上了軟路肩,打算從右側超車,或者想要從排成長隊的汽車中強行突破,掉頭回他們的夏季別墅,只為了在那裡等上一兩個小時再走,或者先喝個痛快再說——練車。

  「這裡看上去已經亂成一團糟了,露西。」她父親會說。

  這時露絲會和他換座位——有時,看到這一幕,他們背後的司機會憤怒地狂按喇叭,當然也可以抄近道,所有的捷徑露絲都熟,她會在蒙托克公路上緩緩前進,然後拐到和公路平行的小道上,一連超過許多輛車,再返回擁擠的大路,特德會看看身後,說:「你似乎超過了七輛車,要是那輛蠢別克就是我剛才看到的那輛的話。」

  有時她會一直開上長島高速路,這時她父親會說:「今晚就這樣吧,露西,再往前就是曼哈頓了!」

  在某些星期天晚上,交通堵塞可能特別嚴重,她父親會覺得只要女兒能順利掉頭、開車回家就算通過駕駛技能測試了。

  他要求她一定要隨時盯住後視鏡,她也知道停車等候左轉時,絕對不能先往左打方向盤。「千萬不能——永遠不行!」第一堂駕駛課上,父親就這樣告訴她,但他仍然沒告訴她托馬斯和蒂莫西的故事,露絲只知道出事時托馬斯在開車。

  「耐心,露西,耐心。」她父親反復強調。

  「我很有耐心,爸爸,」露絲會告訴他,「畢竟我還在等著你告訴我那個故事呢,對不對?」

  「我是說開車時要耐心,露西——一定要做有耐心的駕駛員。」

  那輛沃爾沃——和特德從六十年代開始買的所有沃爾沃一樣——是手動擋的(特德告訴露絲,永遠不要信任開自動擋車的男孩)。「當你坐在乘客座,我在開車時,我永遠都不會看你——不去管你說了什麼,或者你有什麼感覺,哪怕你喘不動氣我也不能管。」特德說,「我開車時可以和你說話,但不能看著你——絕對不行,當你開車時,你也不能看我,不能看任何乘客,除非你已經把車開到路旁停好了,明白嗎?」

  「明白了。」露絲說。

  「假如你出去約會,男孩開車,如果他看你,無論出於什麼原因,你都要阻止他,否則你寧願下車步行,或者請他讓你來開車,明白嗎?」她父親問。

  「明白,」露絲說,「告訴我托馬斯和蒂莫西的事吧。」

  可她父親卻說:「如果你開車時心情不好——比如突然想起了不開心的事,忍不住哭了起來——看不清路,因為你流出了眼淚……無論出於什麼原因……」

  「好的,好的——我明白!」露絲告訴他。

  「好吧,如果你遇到這種情況,哭得看不清路,那就把車停在路邊。」

  「那次意外呢?」露絲問,「你也在場嗎?你和媽媽也在車裡嗎?」

  *

  在泳池的淺水區,露絲感到冰塊在肩膀上融化,涓細的冰水順著她鎖骨的線條流下來,流過她的胸脯,淌進溫暖的池水中,太陽已經落到了高大的水蠟樹籬後面。

  她想起格雷厄姆·格林的父親查爾斯·格林,那個小學校長,他經常給愛戴他的老學生們提出奇怪的建議,但提建議的方式卻魅力十足。「記得忠於你未來的妻子。」1918年,他對一名即將參軍的學生說,而另一名男生參加堅信禮之前,查爾斯卻告誡他:「有一大批女人是依靠男人的色欲過活的。」

  這「一大批女人」去了哪裡?露絲懷疑,漢娜就是從這群女人裡面走失的一個。

  從露絲記事起——比她開始讀書要早,在她父親第一次給她講故事的時候——書和其中的人物就走進了她的生活,甚至依然留在那裡,地位比她的父親和她最好的朋友還要穩固,更不用說她生命中的那些男人了,他們和特德、漢娜一樣不可靠。

  格雷厄姆·格林在他的自傳《一種人生》中寫道,「我一輩子都在聽從自己的直覺,放棄那些我沒有天賦的東西。」擁有這樣的直覺固然很好,但如果露絲也聽從直覺,她這輩子就別想再和男人打交道了,她認識的男人裡面,似乎只有艾倫令人欽佩、為人忠誠,當她坐在泳池裡,準備測試斯科特·桑德斯的時候,腦海裡浮現的卻是艾倫的犬牙,還有他手背上的汗毛……那裡的毛實在有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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