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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一


  露絲後悔進了父親的工作室,他現在只用來寫信的寫字臺上方釘著一張他目前的壁球球友的姓名和電話號碼清單,第一個就是斯科特·桑德斯。噢,上帝——我又這樣了,她想。桑德斯有兩個電話號碼:紐約的和布裡奇漢普頓的,她撥了布裡奇漢普頓的那個,現在還不到七點半,從他的聲音判斷,她一定是把他吵醒的。

  「你還想和我一起打壁球嗎?」露絲問他。

  「還早呢,」斯科特說,「你打敗你父親沒有?」

  「我想先和你打。」露絲說。

  「你可以試試,」律師說,「打完球一起吃飯吧?」

  「先看看打得怎麼樣。」露絲說。

  「什麼時候?」他問她。

  「平常的時候,你跟我爸爸打球的那個時間。」

  「那麼下午五點見。」斯科特說。

  這樣露絲可以有一整天時間做準備,跟左撇子打球必須先練習幾種特殊的發球和扣球技術,她父親就是左撇子裡面撇得最厲害的那個,過去和他打球前,露絲從來沒有充分準備過,所以她希望先和斯科特·桑德斯練練手,作為挑戰父親之前的熱身。

  她開始給愛德華多和肯奇塔打電話,因為她不希望他倆到房子裡來,所以先和肯奇塔道了歉,說不方便見她,像平時和露絲說話時那樣,肯奇塔又哭了起來,露絲向她保證,從歐洲回來後就去看她,但她懷疑自己可能不會再來薩加波納克拜訪父親了。

  露絲告訴愛德華多,她打算寫作一整天,為了安靜,他最好不要來修剪草坪、樹籬或者清理游泳池什麼的,還說如果明天她父親來不及趕回來送她去機場,她會給愛德華多打電話,她準備搭乘週四傍晚的航班去慕尼黑,下午兩三點就得離開薩加波納克。

  露絲·科爾喜歡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就像給她的小說理清結構那樣。(「你總是覺得自己可以應付任何意外。」漢娜曾經對她說,露絲認為自己當然有這個能力,或者說她應該可以做到。)

  然而她沒有做到一件該做的事:給艾倫打電話,反而讓電話響個不停,根本不接。

  *

  兩瓶白葡萄酒還不至於讓她早晨醒不了酒,但是她嘴裡發酸,她的胃也壓根不想見到桌上的那些固體食物,露絲找出一些草莓、一個桃子和一隻香蕉,把這些水果放進攪拌機,摻上橘子汁和三大勺她父親最喜歡的蛋白粉,雖然攪出來的液體就像放涼了的麥片粥,但喝下之後,她又有了充足的體力,這正是她需要的。

  她武斷地認為,打壁球主要有四種基本姿勢。

  上午她練習了後彈射和遠射,穀倉前面有個死角——中間靠左一點的牆只有大腿那麼高,遠低於發球線,她父親偷偷地用彩色粉筆在那裡做了個記號,她練習的就是往那個死角裡打球,無論用多大力氣擊球,球只要飛到那裡,誰都沒法接,它會直接順著牆滑到地上,她還打算改進自己的大力發球技術,也許午餐後還需要拿冰敷敷肩膀,在泳池的淺水區裡坐一陣。

  下午她練習了短扣球,她還有兩招角球絕技——一種是在中場扣球,另一種是在靠近邊牆處扣球,她很少打反向角球,因為覺得勝算太低,而且有點投機取巧,她不喜歡投機取巧。

  她還練了輕發球,在低矮的穀倉裡根本打不起高吊球,但她的高球最近一直在進步。截球時,如果她往前面牆壁的低處打——在接近發球線的高度——球會飛到邊牆的底部,平著彈到地板上。

  露絲一大早就順著梯子爬到穀倉二層——天冷時她父親把她的車停在底層,推開頭頂的活板門,(活板門一般是關著的,這樣黃蜂什麼的蟲子不會飛到穀倉頂部,跑到壁球場搗亂。)穀倉(那裡曾經是乾草倉庫)二層的壁球場外面有一大堆球拍和球,還有腕帶和護目鏡。球場的門上釘著露絲在埃克塞特校隊的照片,是特德從她1973年的畢業年鑒上影印下來的,露絲站在前排最右端,和男子校隊的成員在一起,他父親為此十分自豪,把它掛在了球場的門上。

  露絲把照片從門上扯下來揉成一團,走進球場,做了一陣拉伸——首先拉大腿筋,然後是小腿,最後是右肩。她總是先面對左側的場地邊牆開始練習反手球,練完截擊和穿越球之後是扣球,在訓練的最後半小時,她已經做到了把球扣到她想要它落在的任何地方。

  去你的,漢娜!露絲想,球從前面的牆上彈開,仿佛活的一樣,去你的,爸爸!她揮著拍子自言自語,球像黃蜂一樣在場地裡飛舞,不過比黃蜂快多了,她想像中的對手絕對無法截住這樣的球,只能給它讓路。

  直到右胳膊感覺快要掉下來的時候,她才停止訓練,脫下所有衣服,坐在泳池淺水區的臺階上享受冰敷,小陽春的日光暖烘烘地照在臉上,清涼的池水包裹著她的身體,只露出雙肩,右邊肩膀雖然被冰凍得有些難受,但幾分鐘後就會變得麻木,這正是她想要的。

  用盡全力擊球的好處是,練完之後頭腦一片空白,不必去想斯科特·桑德斯,也無須考慮和他打完壁球以後做些什麼,不用想該拿她的父親怎麼辦,露絲甚至暫時忘記了艾倫·奧爾布賴特,她本應給他打電話的,她也忘記了漢娜——而且壓根就沒有想到她。

  在陽光下的泳池裡——後來連冰塊的存在都會淡忘——露絲的生活仿佛消融在四周的環境中(好像夜幕降臨或是白晝驅走黑夜那麼自然),電話鈴聲反復響起時,她也根本沒去在意。

  如果斯科特·桑德斯看到露絲上午是怎麼練球的,他會建議打網球——或者只是和她吃晚飯,如果露絲的父親見到她練習時打的最後那二十個球,他會嚇得不敢回家,如果艾倫·奧爾布賴特知道露絲已經到了渾然忘我的境界,他一定會非常擔心,如果漢娜·格蘭特——她依舊是露絲·科爾最好的朋友,至少是最瞭解露絲的那個人——親眼目睹朋友的精神和身體狀態,她必然會猜出斯科特·桑德斯——那個金紅色頭髮的律師——即將度過多麼艱難的一天,遠非幾局速戰速決的壁球比賽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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