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獨居的一年 | 上頁 下頁 |
| 一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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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麼一陣子,她覺得好像被跟蹤了,有個穿藍牛仔褲和肮髒跑鞋的壯漢總是在她身後——哪怕她已經繞著整個街區轉了兩圈,他面相兇狠,鬍子大概兩三天沒刮,神情憔悴煩躁,上身是一件寬鬆的棒球夾克式樣的風衣,看上去似乎嫖不起妓女,卻一直跟著露絲,仿佛把她當成了妓女,最後他終於消失了,露絲這才松了一口氣。 她在附近轉了兩個來小時,十一點時,幾個泰國妓女回到了斯托弗街,非洲人已經走了,老教堂廣場那個肥胖的黑女人(大概也是從加納來的)被十多個苗條一些的棕皮膚女人取而代之——又是哥倫比亞人和多米尼加人。 露絲不小心拐進一條死胡同,街道倏然變窄,巷子盡頭只有兩三扇妓女做生意的窗戶,旁邊是一扇門,敞開的門洞裡,一個大塊頭、棕皮膚、多米尼加口音的妓女一把拽住露絲的胳膊,房間裡還有個清潔女工在幹活,另外兩名妓女在一面長條形化妝鏡前梳妝打扮。 「你找誰?」大塊頭妓女問露絲。 「不找誰,」露絲說,「我迷路了。」 清潔女工依舊沉默地幹活,但那兩個化妝的妓女——還有大塊頭妓女——哈哈大笑。 「我看你也像迷路了。」大塊頭妓女說,她拉著露絲的胳膊把她領出巷子,手掌在露絲身上越掐越緊,好像在給她按摩,又像是愛撫般的揉捏一塊麵團。 「謝謝你。」露絲說,好像她真的迷了路,也真的得救了一樣。 「不客氣,親愛的。」 這一次,當露絲再次穿過瓦莫斯街時,她注意到了警察局,兩名身穿制服的警察正在和跟蹤過她的那個壯漢說話,哈,很好——他們把他逮捕了!露絲想,然後她又猜測那個凶巴巴的傢伙是便衣警察,他好像在對兩個制服警察發號施令,露絲覺得有些羞愧,急匆匆地走開了,仿佛犯了罪一樣,老城區的面積不大,在這裡轉了一上午的她顯得非常可疑。 雖然露絲覺得老城區的上午比晚上順眼多了,但她也懷疑新書中的角色恐怕很難在這個時間找到合適的妓女,然後付錢看她接客,因為妓女們可能需要等一上午才能拉到第一個顧客! 等到露絲穿過老城區,來到貝爾格街時,已經接近中午了,羅伊已經坐在了窗戶後面,但和上次相比稍微有些變化,紅頭髮少了一些橘色,多了一點古銅,更偏向赤褐色,低胸胸罩和比基尼內褲則是米白色的,像象牙一樣,襯得羅伊的皮膚更加白皙。 羅伊不用下高腳凳,只需要俯過身來就能開門,所以露絲探頭進去窺視時,她可以一直坐在窗前(露絲不打算跨進門去)。「我現在沒時間和你多聊了,」露絲說,「但我會再來的。」 「好的。」羅伊聳聳肩,她的冷漠讓露絲感到驚訝。 「昨晚我來找過你,但這兒坐的是別人,」露絲繼續道,「她說你陪你女兒過夜了。」 「我每天晚上都和我女兒在一起——每個週末也是,」羅伊說,「她上學的時候我才會在這裡。」 露絲努力想要表現得友好,她問:「你女兒多大了?」 「聽著,」妓女歎了口氣,「只跟你聊天的話,我是不會發財的。」 「對不起。」露絲像被人推了一下似的退出門來。 俯身過來關門之前,羅伊說:「等你有時間了就過來看我吧。」 露絲覺得自己像個傻瓜,竟然對妓女有如此高的期望,羅伊心裡當然想著錢——只想著錢,露絲卻試圖把妓女當朋友,而她們兩人的第一次談話還是露絲付錢買來的! * 沒吃早餐,又走了這麼多路,露絲午餐時胃口大開,她感覺採訪被她搞得很亂,所有關於《少兒不宜》還有她前兩部小說的問題,她一個都回答不上來,還不斷把話題轉到正準備寫的新書上:以第一人稱寫的第一本小說,非常令人興奮;一個女人因為一時的判斷錯誤導致備受屈辱,最終決定改變人生,開始全新的生活。然而談論這些的時候,露絲不由自主地想到:我在騙誰呢?這個人物不就是我嗎?我難道沒做過錯誤的決定嗎?(至少最近的那個決定是相當錯誤的……)我難道不打算開始全新的生活嗎?還是說艾倫只是我用來逃避我應該卻害怕追求的那種人生的替代品? 下午,在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學的演講上(這是她唯一的一次演講),她不停修改講稿,但主要內容沒什麼變化——她覺得自己的演講聽起來很虛偽,在臺上宣揚所謂「純粹的想像力」,認為想像是記憶的反義詞,聲稱捏造的細節比單純的自傳好,讚美完全通過想像創造出來的人物,反對把親戚朋友——「老情人,以及那些現實生活中的充滿局限、令人失望的人們」——填充進小說裡面,然而這樣的演講竟然再次大獲成功,觀眾們喜歡它,露絲和漢娜之間的辯題被身為小說家的露絲所用,為她提供了很大程度的幫助,此次演講奠定了露絲的創作信條。 她斷言,最好的細節是虛構的細節,而非來自記憶之中——因為虛構的真相不同於觀察得來的真相,後者充其量是一種新聞報道,最好的虛構細節應該能夠定義人物、情節和風格,虛構的真相是故事中應該發生——但不一定實際發生過的事情。 露絲·科爾的創作信條無異於對自傳式小說發起了挑戰,她本人卻覺得慚愧,因為她清楚自己準備寫一本最具自傳性質的小說,漢娜本就一直指控她總會在作品中加入一個「露絲角色」和一個「漢娜角色」,而現在她露絲·科爾打算寫的又是什麼?一言以蔽之,就是「露絲角色」做出了「漢娜角色」經常做出的那種錯誤決定! 因此,對露絲而言,坐在餐館裡聽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學的贊助人讚美她是非常痛苦的,雖然他們都是出於善意,但大部分人是學術出身,更青睞敘事理論和技巧,而非組成敘事的具體元素,露絲痛恨自己為他們提供了一套現在連她自己都十分懷疑的虛構理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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