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獨居的一年 | 上頁 下頁
一二七


  馬丁和西爾維婭十二點半把露絲送回酒店,露絲仔細記住了他們回來的路線,在酒店大廳,她和兩人親吻道別:荷蘭人的禮儀——親三次,但比羅伊親她的速度更快、更形式化。然後露絲回到房間,換上一條褪色的舊牛仔褲和一件海軍藍色的運動衫,運動衫穿在她身上顯得很大,但足以隱藏她的大胸,她還穿了一雙隨身帶來的最舒服的黑色麂皮便鞋。

  她在房間裡等了十五分鐘才出了酒店,再過一刻鐘就是凌晨一點,不過她離最近的幾條妓女街只有不到五分鐘的路程,露絲不打算在這個時候去拜訪羅伊,但她想到羅伊的窗口看一眼,也許我可以觀察她如何勾引客人,露絲想,她可以明天或者後天再正式登門。

  根據迄今為止與妓女接觸的經驗,露絲·科爾得到一個教訓:她對妓女世界的事態發展的預測能力,遠不及寫小說的能力。她也多少清楚自己實際上搞不懂從事娼妓行業的女人——因為露絲發現,貝爾格街上,原本屬於羅伊的那扇窗戶後面,坐著個比羅伊粗鄙也年輕許多的女人。露絲認出她身上穿的是羅伊衣櫥裡的那件皮背心,衣服是黑色的,領口釘著銀扣子,可女孩太豐滿,扣子沒法完全系上。她深邃的乳溝下面是鬆弛的肚皮,黑色的半截襯裙已經破了,腰帶也被撕壞了,露出白色的鬆緊帶,和黑色的襯裙、蠟黃色的肚皮形成鮮明的對比。這個年輕妓女說不定懷著孕,但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說明她的身體有問題,不太可能懷孕。

  「羅伊呢?」露絲問。肥胖的年輕妓女從凳子上下來,把門敞開一條縫。

  「去找她女兒了。」女孩疲憊地說。

  露絲正要走開時,聽見窗玻璃上傳來沉悶的敲擊聲,不是她聽過的那種妓女拿指甲、鑰匙或者硬幣敲玻璃的聲音,她回頭一看,原來是那個女孩拿著一隻粉紅色的大號假陽具敲玻璃,這只假陽具正是露絲在羅伊的醫療用具盤裡見過的那個,見露絲回頭,女孩把假陽具的一頭放進嘴裡,略帶兇狠地咬了起來,然後她面無表情地沖露絲點點頭,又聳了聳肩,好像在說,雖然她已經很累了,但她可以和羅伊一樣盡力讓露絲快樂。

  露絲搖頭表示拒絕,但她友好地朝年輕的妓女笑了笑,作為回報,可憐的女孩拿著假陽具不停地拍打手掌,仿佛在給一段只有她聽得到的音樂打拍子。

  *

  那天晚上,露絲做了一個和那個叫維姆的漂亮荷蘭男孩有關的極為亢奮的夢,尷尬地醒來之後,她覺得新小說裡的那個壞男友不一定非得是金紅色的頭髮,她甚至懷疑這個男朋友不一定非得是「壞」的,如果那個年長的女作家將要經歷迫使她改變人生的羞辱事件,那麼壞人應該是她自己才對,別人的壞無法迫使你改變人生。

  露絲不會輕易相信「女人是受害者」這種說法,或者說,她認為女人自受其害和被男人傷害的幾率一樣高,以她最熟悉的女人——她自己和漢娜——為例,這絕對是千真萬確的。(雖然露絲不瞭解自己的母親,但她懷疑瑪麗恩很可能是她父親傷害過的受害者之一。)

  再者,既然已經報復了斯科特·桑德斯,為什麼還要把他——或者說金紅色頭髮這個特徵——扯進她的小說呢,在《少兒不宜》中,寡婦小說家簡·達什的決定就很正確:絕對不會把她的敵人埃莉諾·霍爾特寫進小說。而這是露絲親筆設定的情節!(「作為小說家,達什夫人鄙視把真人寫進作品,她認為這是想像力的失敗——名副其實的小說家應該有能力發明出比真人更有趣的人物,把埃莉諾·霍爾特變成小說人物,哪怕只是為了嘲笑她,都太抬舉她了。」)

  我應該實踐我曾經提出的觀點,露絲告訴自己。

  *

  鑒於早餐的剩菜非常令人不滿,當天唯一的採訪又安排在午餐時,露絲吞下半杯微溫的咖啡和一杯溫度差不多的橙汁,徑直前往紅燈區,反正上午九點逛紅燈區,是不宜吃得過飽的。

  穿過瓦莫斯街的時候,她看到了此前不曾注意到的警察局,而最先把她的視線吸引過去的是一個有毒癮的年輕站街女——蹲在恩吉柯克街的街角,年輕的癮君子難以保持平衡,雙手按在道旁石上,以免跌倒。「五十盾,男人對你做的我都能做。」女孩對露絲說,露絲沒理睬她。

  九點的時候,老教堂廣場上只有一扇窗戶後面有妓女在工作,這妓女乍看很像露絲前一晚看到的多米尼加人或者哥倫比亞人,但她的膚色更暗,很黑很肥,極其自信地站在敞開的門口,似乎老城區的街上擠滿了男人,其實這裡的街道很空曠,只有一位清潔工在收拾前一天的垃圾。

  沿路的小房間裡空蕩蕩的,許多清潔女工正在忙碌地打掃,吸塵器的噪音蓋住了她們偶爾的閒談聲,連露絲無意造訪的狹窄的特龍佩特街上都有一輛清掃車,車裡是水桶、拖把和成瓶的清潔劑,車頭在室內,車尾在街上,還有一隻裝著髒毛巾的洗衣袋和套在廢紙簍裡面的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毫無疑問丟滿了安全套、手紙和紙巾。在照亮一切的晨光中,只有初降的新雪才能讓這個街區顯得乾淨一些——還是得在沒有妓女工作的時候(這好像是不可能的)。

  在泰國妓女的大本營斯托弗街,只有兩個女人站在門口拉客,她們和老教堂廣場上那個女人一樣,很黑很肥,在用露絲沒聽過的語言聊天——見露絲過來,她們停下來,像鄰居一樣朝露絲禮貌地點點頭,這讓露絲鼓起勇氣,問她們是從哪裡來的。

  「加納。」其中一個女人說。

  「你是從哪兒來的?」另外一個問露絲。

  「美國。」露絲回答,兩個非洲婦女激動地嘀咕起來,撚著兩根手指頭,這是全世界通用的要錢的手勢。

  「需要我們為你做什麼嗎?」其中一位問露絲。

  「你要進來嗎?」另一個問。

  然後她們放聲大笑,根本不相信露絲會有興趣和她們做愛,只不過是美國的財富讓她們忍不住想要拉攏露絲這個顧客而已。

  「不用,謝謝你們。」露絲對她們說,她依然禮貌地微笑著走開了。

  只有清潔女工出現在厄瓜多爾男妓曾經勾引顧客的地方,在莫倫街,昨夜主要被多米尼加人和哥倫比亞人佔據的窗戶後面出現了一個非洲面孔的妓女——這一個很瘦削——旁邊的房間裡則只有清潔女工。

  此地有種一直以來始終存在於露絲腦海之中的荒涼,象徵著不被人需要的性,總比夜晚時分紅火的色情旅遊業順眼得多。

  凡事都好奇的露絲逛進一家性用品商店,如同傳統的音像店,這裡的每類商品都佔據一條走道,分為「打屁股」、口交和肛交等類別,露絲沒有去看所謂的「排泄物」系列,發現「看片室」門口上方的紅燈亮著,她急忙走出商店,以免撞上從裡面出來的顧客,至於對方臉上掛著什麼樣的表情,她只能想像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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