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獨居的一年 | 上頁 下頁 |
| 一六八 |
|
|
|
▼科爾夫人 「她已經守寡一年了。」露絲·科爾的小說中有這麼一句話(四年後她自己也成了寡婦!)。艾倫去世一年後,露絲還和她筆下的那個寡婦一樣,「努力控制自己對往事的回憶,每個寡婦都要面對這個問題。」 作為小說家,她很想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到預知一切的,雖然她一直聲稱,好作家能夠想像一切(並且做到真實),她也經常表示現實生活的經驗被高估了,但她想像出來的寡婦心態實在太準確,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艾倫去世後的一年中,她的感受和自己小說裡寫過的完全一致,「非常容易被洪水氾濫般的回憶淹沒,她永遠忘不了醒來時發現丈夫死在身邊的那個早晨。」 那個宣稱她筆下的守寡生涯不真實的憤怒的寡婦哪裡去了?那個表示要守寡到死的老妖怪在哪兒?她沒能出現在艾倫的追悼會上,露絲後來覺得很失望,現在也成了寡婦的她很想再見那個可悲的老女人一面——起碼可以對她大喊:我描寫的寡婦生活都是真實的! 那個試圖用可怕的威脅破壞她的婚禮的怨毒的老太婆……現在在哪裡?說不定已經死了,像漢娜猜想的那樣,如果是真的,露絲會覺得不公平,現在的她靠親身經歷獲得了發言權,她要好好給那個老婊子上一課。 老妖婆不是說她非常愛自己的丈夫嗎?想到她竟敢對別人說「你不知道什麼是悲傷」,或者「你不懂什麼是愛」,露絲覺得那簡直是無理取鬧。 對無名的老寡婦突如其來的怨氣成為露絲守寡第一年的動力來源,也是在這一年,她對母親的怨恨突然變得不那麼強烈了。雖然失去了艾倫,但她還有格雷厄姆,她越來越意識到自己多麼愛這個唯一的孩子,也越來越理解瑪麗恩為什麼不想繼續愛另一個孩子——因為她已經失去了兩個孩子。 在這種情況下,瑪麗恩不但沒有自殺,反而又生了一個孩子,露絲覺得很驚奇,她母親的離開也隨即說得通了:瑪麗恩不想愛露絲,因為她不能忍受失去第三個孩子的設想。(露絲五年前聽埃迪說過這些,但直到自己有了孩子並失去丈夫之後,她才具備理解這件事的經驗和想像力。) 瑪麗恩在多倫多的地址已經在露絲桌上的顯眼位置擺了一年,然而驕傲與懦弱——這倒是個不錯的長篇小說書名!——阻礙著露絲給母親寫信。她仍然相信,瑪麗恩應該先回到她女兒的生活中,因為是她先離開的。作為新母親和更新的寡婦,露絲剛剛嘗到悲傷的滋味,她害怕遭遇更大的損失。 漢娜建議露絲把瑪麗恩的地址給埃迪。 「讓她成為埃迪的問題,」漢娜說,「讓他為了要不要給她寫信的事情頭疼去吧。」 埃迪當然會為此頭疼,更糟的是,他曾多次打過底稿,但從來沒有真正把信寄出。 「親愛的艾麗斯·薩默賽特,」他寫道,「我有理由相信你就是瑪麗恩·科爾,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但這種口吻顯得他過於自信,而且已經事隔近四十年。於是他又重寫,語氣更加直接——「親愛的瑪麗恩:艾麗斯·薩默賽特只能是你,我讀過你的瑪格麗特·麥克德米德系列,心情……」心情如何呢?埃迪自問,然後便卡在了這裡,迷戀?難過?愛慕?絕望?以上皆有?他說不上來。 此外,癡迷瑪麗恩三十六年後,埃迪現在相信自己愛上了露絲,想像自己愛上瑪麗恩的女兒一年後,他仍未意識到他從來沒有停止愛過瑪麗恩,還是認為自己愛上了露絲。因此給瑪麗恩寫信的嘗試變成了極為痛苦的折磨。「親愛的瑪麗恩,我愛了你三十六年,然後又愛上了你的女兒。」埃迪對露絲都沒法講出這種話。 至於露絲,獨居的那一年裡,她時常不明白埃迪·奧哈爾出了什麼問題,但喪夫之痛和需要照顧的幼子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始終認為埃迪是個可愛的怪人,他現在或許變得更怪了一點,然而依舊可愛。他可以在晚宴中一直守著她,嘴裡偶爾蹦出幾個字,每次她看他,總會發現他在盯著她看,被發現後還會立刻挪開視線。 「你怎麼了,埃迪?」有一次她問他。 「哦,沒什麼,」他回答,「我只是看看你怎麼樣了。」 「噢,我很好——謝謝你。」露絲說。 漢娜有她自己的看法,但露絲覺得很荒謬。「他看起來像是愛上了你,但他不知道怎麼勾引年輕一點的女人。」漢娜說。一年來,想到竟然有人打算勾引她,露絲就覺得很荒唐。 但是,1995年秋天,漢娜對她說:「一年了,寶貝,是時候重新找男人了。」 露絲很討厭「重新找男人」的想法,她不僅仍舊愛著艾倫,愛著他們共同生活的記憶,而且還對自己糟糕的判斷力極度缺乏信心。 正如她在《少兒不宜》中所寫,誰知道一個寡婦應該什麼時候重新入世?而且安全性也是個大問題。 *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