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獨居的一年 | 上頁 下頁 |
| 一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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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迪·奧哈爾不僅準時出現在了露絲的讀書會,而且來得很早,以至於獨自在綠廳裡等了一個多小時。過去幾周裡,他心事重重——他的母親和父親在那段時間相繼去世,患癌症的母親病情迅速惡化,父親(沒有那麼突然)在過去三年內四次中風。 可憐的薄荷·奧哈爾第三次中風後近乎失明,看書時「眼前好像有台倒過來的望遠鏡」,多事西·奧哈爾去世前負責為他念書聽,後來就輪到埃迪,但父親抱怨兒子的發音比不上他已故的妻子。 大聲給薄荷念書沒有什麼難的,他的書上標注得密密麻麻,喜歡的段落下面都劃著紅線,教書這麼多年,他對每本書的情節爛熟於心,埃迪只需要逐頁朗讀劃線的段落就可以了。(兒子最終還是沒有逃脫親自實踐他父親當年催眠學生的獨特方法。) 埃迪一直認為,亨利·詹姆斯的《貴婦的畫像》開頭的那一段對下午茶儀式的描寫過於繁冗,然而薄荷覺得這段話值得反復閱讀,埃迪只能靠自己第一次做結腸鏡時習得的自動關閉大腦感受的技巧忍耐過去。 薄荷還喜歡英國小說家安東尼·特洛普,埃迪卻覺得這傢伙是個愛說教的討厭鬼。薄荷最喜歡特洛普自傳中的一段:「我相信,女孩們讀了我的書,品性都會昇華,變得更謙遜,她們會從書中知道謙遜是一種非常值得保持的魅力。」 埃迪相信,沒有一個女孩會在閱讀特洛普的書時獲得昇華,而且喜歡他作品的女孩以後再也不會昇華,一定會有許多女孩在讀他的書的時候睡死過去。 埃迪永遠記得薄荷失明後他是如何攙扶父親出入浴室的。第三次中風後,薄荷那雙毛茸茸的拖鞋就被橡皮筋綁在了他沒有感覺的腳上,踩在地上吱吱作響。這雙粉紅色的拖鞋原本屬於埃迪的母親,因為薄荷的腳已經萎縮到不能穿他自己的拖鞋——捆橡皮筋也不行。 薄荷用紅筆把《米德爾馬契》第四十四章的最後一句劃出來,埃迪語氣沉重地大聲念給他聽。埃迪覺得喬治·艾略特的這句話也許很適合形容他對瑪麗恩或露絲的感覺——以及他想像中的她們對他的感覺。「他不信任她的愛,還有什麼比不信任更讓人感到孤寂的嗎?」 所以,就算他父親是個乏味無聊的教師又怎麼樣?他起碼給所有重要的段落做了記號,作為學生,遇到這樣的老師已經算是幸運的了。 埃迪父親的悼念儀式在埃克塞特校園裡的禮拜堂舉行,來的人比埃迪想像中的多,薄荷的同事們都來了——包括步履蹣跚的退休教師,他們比他父親活得更久——還有整整兩代的埃克塞特校友。他們也許都抱怨過薄荷的無聊,但埃迪認為,他們能來參加,恰好說明他的父親給他們帶來了一段值得回憶的人生經歷。 埃迪高興地在父親標注過的精彩描寫中找到了可以取悅他的老學生的一段話——《名利場》的結尾——薄荷一直是薩克雷的忠實崇拜者。「唉,浮名浮利,一切虛空!我們這些人裡面誰是真正快活的?誰是稱心如意的?就算當時遂了心願,過後還不是照樣不滿意?來吧,孩子們,收拾起戲臺,藏起木偶人,咱們的戲已經演完了。」① ﹛① 薩克雷《名利場》,楊絳譯。﹜ 埃迪回到他父母的小房子,薄荷退休時和多事西被迫搬出了教工宿舍(這是頭一次),於是買下這處住所。這座不起眼的房子位於鎮上埃迪不熟悉的一個區域,門前的小街在每個小鎮都很常見,遠離寬敞的校園和那些宏偉的建築,他父母在這裡一定很寂寞。最近的鄰居家草坪沒有修剪,兒童玩具散落其間,地上還有一根用來拴狗的生銹的鐵栓,埃迪從沒見過那只狗。 看到父母在這種環境裡度過暮年,他覺得很殘酷——鄰居們的作風顯然和埃克塞特人不同(肮髒的草坪經常讓薄荷覺得鄰居們是他最討厭的那種低水平中學教育的產物)。 打包父親的書時——因為他已經決定賣房子——埃迪發現了他自己的小說,書上沒有簽名,他竟然忘記給父母簽名了!五本書一起放在書架上,然而薄荷卻不曾標注過任何一句話,埃迪覺得很傷心。在他的全部作品旁邊擺著那本奧哈爾家族收藏的特德·科爾的《老鼠爬牆縫》,上面有運蛤蜊的卡車司機偽造的近乎完美的簽名。 所以,回紐約參加露絲的讀書會時,埃迪心情沮喪,露絲把瑪麗恩的地址給了他更讓他難過——他終於要和瑪麗恩聯繫了。他決定把自己的五本書寄給她,雖然沒有為自己的父母簽名,但他為瑪麗恩在書上簽了名:「致瑪麗恩——愛你的埃迪。」寄包裹時,填完加拿大海關要求填寫的綠色小表格,他還附上一張便條。 「親愛的瑪麗恩,」埃迪寫道,仿佛他已經給她寫了一輩子的信,「不知道你是否讀過我的書,但是——如你所見——你從未遠離我的想像。」在當時的情況下——埃迪以為自己愛上了露絲——他只有勇氣寫這麼多,但這已經超過了他三十七年來所說的總和。 抵達九十二街的活動中心時,喪親之痛和聯繫瑪麗恩的卑微努力幾乎讓他說不出話來,他這時已經開始後悔把書寄給了瑪麗恩,覺得只告訴她書名就已經足夠了(甚至這樣都有些過分)。 《暑期工》 《咖啡與甜甜圈》 《離開長島》 《六十次》 《難對付的女人》 當埃迪·奧哈爾終於登上講臺,來到麥克風前的時候,擁擠的考夫曼音樂廳立刻鴉雀無聲。埃迪想得沒錯——這是因為聽眾崇拜露絲,大家認為這本新書是她最好的作品,而且也知道今晚是她喪夫後第一次公開露面。埃迪還發現所有聽眾的沉默中都帶著焦慮——因為很多人都知道,埃迪會嘮嘮叨叨講個沒完。 因此,埃迪說:「露絲·科爾不需要引言。」 這一定是他的真心話,因為他直接走下臺,坐到為他在觀眾席保留的座位上(漢娜旁邊)。在露絲的朗讀過程中,埃迪始終直視前方,目光落在講臺左側十二到十五英尺處,好像只能拿眼角的餘光去看露絲。 而且他一直在哭,漢娜後來說,她的右膝蓋都濕了,因為她握著他的手。埃迪默默地流淚,露絲說的每一個字仿佛都打在他的心上,而他甘願承受。 會後他沒有出現在綠廳,露絲和漢娜只得兩個人去吃了晚飯。 「埃迪看上去很想自殺。」露絲說。 「他愛死你了——這個事實把他逼瘋了。」漢娜告訴她。 「別傻了——他愛的是我母親。」 「老天爺,你母親多大了?」漢娜問。 「七十六。」 「愛一個七十六歲的老太太,真猥褻!」漢娜說,「他愛的是你,埃迪愛你愛得發狂——真的!」 「那才叫猥褻。」露絲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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