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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一


  一個大概是和妻子來吃飯的男人一直扭頭看她們。露絲說他看的是漢娜,漢娜說他看的是露絲,但無論如何,她們都同意,和妻子出來吃飯的人不應該這麼做。

  付賬時,那個男人尷尬地走到她們桌旁。他三十歲左右,比漢娜和露絲年輕,雖然表情鬼鬼祟祟,但相貌不錯。他越是靠近,腰彎得越厲害。他妻子坐在桌前,雙手抱頭。

  「上帝!他要當著他老婆的面勾引你!」漢娜對露絲耳語道。

  「打擾了。」可憐的男人說。

  「嗯,有事嗎?」漢娜問,她在桌下踢了露絲一腳——意思是:「我說得沒錯吧?」

  「你是露絲·科爾嗎?」男人問。

  「放屁。」漢娜說。

  「我是。」露絲說。

  「不好意思,打擾你了,」可憐人嘟囔道,「但今天是我和我妻子的結婚紀念日,你是我妻子最喜歡的作家。我知道你不給書簽名,但我把你的新書送給妻子作為紀念日的禮物,現在我們就帶著這本書,真是不好意思,可你能給我們簽名嗎?」(男人的妻子露出十分羞愧的表情。)

  「噢,看在上帝分上……」漢娜說,但露絲站了起來,她想和男人握手——也想和他妻子握手,給書簽名時,她甚至還笑了笑,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但在回酒店的出租車上,漢娜對她說了些話,露絲意識到,對於她的重新入世,最感到不安的是漢娜。

  「今天可能是他的結婚紀念日,但他一直看著你的胸。」漢娜說。

  「他沒有!」露絲抗議。

  「每個人都會看你的胸,寶貝,你最好習慣。」

  *

  後來,在斯坦霍普的套房裡,露絲克制著沒給埃迪打電話,而且紐約運動俱樂部很可能到了深夜就不轉接電話了,就算還接電話,他們也會懷疑你動機不純。

  於是露絲給她母親寫了一封信,她已經把她在多倫多的地址背下來了。「親愛的媽咪,」露絲寫道,「埃迪·奧哈爾仍然愛你。你的女兒,露絲。」

  斯坦霍普酒店的信紙讓這封信看上去很正式,或者至少有一種疏離感,這是她始料未及的。露絲想,這樣一封信應該以「親愛的媽媽」開頭,但她從小就叫瑪麗恩「媽咪」。格雷厄姆也會這麼叫她,對露絲而言,這比世界上的任何東西都重要。當她把信交給酒店前臺時,她知道自己在那一刻重新「入世」了——就在去往歐洲之前。

  「寄到加拿大,」露絲指出,「請貼足郵票。」

  「當然。」門房說。

  斯坦霍普酒店的大廳裡,最醒目的是一座華麗的老爺鐘,從第五大道進入酒店,它是格雷厄姆認出的第一樣東西。門房推著他們的行李從壯觀的鐘錶前走過。門房名叫梅爾,總是很關心格雷厄姆,艾倫的遺體被移出酒店那天就是他值班,梅爾很可能幫忙搬運了遺體,但露絲什麼都不想記得。

  格雷厄姆拉著阿曼達的手,跟在行李車後面走出酒店大門,來到第五大道,豪華轎車在門口等著他們。

  「再見,大鐘!」格雷厄姆叫道。

  汽車開動了,露絲對梅爾說再見。

  「再見,科爾夫人。」梅爾回應道。

  原來這才是我!露絲·科爾想。當然,她從來沒改姓,她太有名了,從來沒有真的變成奧爾布賴特夫人,可她仍然是個覺得自己的婚姻還沒有結束的寡婦。她是科爾夫人。我要永遠做科爾夫人,露絲想。

  「再見,梅爾的酒店!」格雷厄姆叫道。

  汽車駛過大都會博物館門前的噴泉和飄揚的旗幟、斯坦霍普酒店暗綠色的遮陽篷,一名侍者跑過去招呼一對不覺得天氣冷、願意坐在人行道上的露天座位的情侶。格雷厄姆陷在深色轎車柔軟的後排座椅裡,望著高聳入雲的斯坦霍普酒店,從他的視角看,那座大樓似乎直通天堂。

  「再見,爸爸!」小男孩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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