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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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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趕上越走越遠的大部隊,德國人抄上了林中的一條小道。現在,朱阿藏在樹幹間,就更容易跟著他們了。這會,也許德國人走路時會離奶牛遠一些,這樣就好對他開槍了。 一進入樹林,科齊內拉好像就不是那麼不願意走動了,相反,因為德國人在那些小道上走,不怎麼識路,是由它來領著他走,並來選擇走哪條岔路的。沒過一會,德國人就發現自己不在通往那條大道的近路上了,而是來到一片密林裡:一句話,他和那頭母牛一同迷了路。 朱阿·德伊·費奇在鷦鷯起飛的振翼中,在泥塘裡青蛙的溜竄間,跟在他們後面,鼻子給荊棘劃破,雙腳踩入小溪。在樹木間瞄準更是困難,瞄準要穿過重重障礙,而那個如此遼闊的紅黑色臀部則總是在他眼下晃來晃去。 當德國人聽見楊梅叢中響起一陣窸窸聲,而後又鑽出一頭漂亮的粉紅色小豬時,他早已是心驚膽戰地望著這片密林了,研究著怎樣才能脫身出來。在他老家,從沒看過豬在樹林中出沒。他鬆開牽著奶牛的繩子,跟著豬走起來。科齊內拉一看見自己自由了,就即刻小跑著拱入密林中,它感到那裡聚集著許多朋友。 對於朱阿來說,是時候該開槍了。德國人正手忙腳亂地抓那頭豬,好不容易抱到它,想穩住它,但那傢伙還是掙脫了。 當朱阿就要扣下扳機時,他身邊出現兩個小孩,一個男娃一個女娃,頭戴羊毛絨球帽,足蹬長筒襪。他們大粒的淚珠就快要落下來:「你可要瞄準了,朱阿,拜託了,」他們說道,「如果你打死了那豬,我們可就什麼都沒有了!」於是朱阿·德伊·費奇手中的那把步槍又跳起了塔蘭泰拉舞:他這個人,心腸太軟,太容易激動,不是為了他得殺死那個德國人,而是因為他會冒險打死那兩個可憐孩子的豬。 德國人和懷中的那頭豬在石頭和荊棘叢中滾著,那豬一邊掙扎,一邊叫喚:「咯咿咿……咯咿咿……咯咿咿……」突然,應著豬的叫喚,答了一聲:「咩……」從一口洞穴中裡冒出頭小羊。真是奇怪的森林,他想,灌木叢中跑著小豬,洞穴裡鑽著羊羔。他抓住了那只竭盡全力叫喚的羊羔的一隻蹄,然後像個善良的牧羊人①那樣,把羊扛在自己的肩上,走了。朱阿·德伊·費奇靜悄悄地跟著他。「這一次他不能再逃脫了。這一次能行,」他這麼說著,就已經準備射擊了,這時一隻手把他的槍桿托起來。那是一個留著白鬍子的老牧羊人,對著他雙手合十地說道:「朱阿,你可別殺了我的羊羔,你把他殺掉,但別殺了我的羊羔。你瞄準了,至少也得准這麼一次,你可要瞄準了!」但是朱阿早就什麼都不明白了,連扳機都找不到在哪裡。 ﹛①即基督。﹜ 德國人在樹林裡走著走著,總是能發現什麼讓人張大嘴巴的東西:棲在樹上的小雞,在空樹幹裡探出腦袋來的印度豚鼠。整個就是條諾亞方舟。這下,在松樹的樹枝上,他看見停著一隻開屏的火雞。便趕緊伸出手去抓它,但是火雞輕輕一跳,就跳到更高一層的樹枝上去休息了,仍是繼續開著屏。德國人於是就丟下了羊羔,爬起了那棵松樹。但他每爬到一層,火雞就跳到更上面一層,不緊不慢地,昂首挺胸,懸掛著的垂肉就如火焰般燦爛。 朱阿來到這樹下,頭頂著一根枝葉繁茂的樹枝,另外兩根扛在肩上,還有一根捆在槍桿上。但是,過來一個頭戴紅圍巾的年輕胖姑娘。「朱阿,」她說,「你聽我說,如果你殺了德國人,我就嫁給你,如果你殺了我的火雞,我能割斷你的腸子。」朱阿年紀不小了,但還是個單身漢,童子身,變得滿面通紅,槍桿就像烤肉用的鐵叉在他跟前轉了起來。 德國人還在往上爬著,來到了最細的樹枝上,他腳下的一根樹枝突然折斷,他跌了下去。差一點就砸到朱阿·德伊·費奇身上,朱阿這次長眼睛了,趕緊逃開了。但是偽裝自己用的所有樹枝都留在那地上了,於是德國人就跌在了鬆軟的樹枝上,一點沒傷著。 德國人跌下來後,看見小道上有只野兔。但又不是什麼野兔:它有著卵形的大肚子,聽到聲響後,不僅不逃,反而趴在地上不動。那是一隻家兔,德國人抓住它的耳朵。德國人就這麼拎著兔子地走著,兔子一邊尖叫,一邊渾身扭動,而他為了不讓它逃跑,不得不抬著胳膊跳來跳去。林子裡盡是哞哞聲,咩咩聲,還有咯咯噠聲:每走一步,就會發現新的動物:枸骨葉冬青樹枝上的一隻鸚鵡,在一口泉眼裡嬉戲打鬧的三條紅魚。 朱阿騎在一棵高高的老櫟樹上,盯著德國人和兔子跳出來的舞步。但是瞄準德國人有些困難,因為兔子總是在不停地變換位置,總是不知怎麼的就瞄住兔子了。朱阿覺得有人在拽他的背心衣角:那是一個紮著辮子、滿臉雀斑的小姑娘:「你別殺了我的兔子,朱阿,否則那就跟德國人已經把我的兔子帶走一樣。」 就在這時,德國人來到一處地方,那裡全是被藍色和綠色地衣侵蝕的灰石頭。周圍只長著很少幾棵乾枯的松樹,而旁邊就展開了一面懸崖。在松枝鋪成的地毯上,一隻母雞正在上面覓食。德國人正要去追趕母雞,兔子就乘機逃了。 那是又瘦又老又脫毛的一隻母雞,真是從沒見過那樣的母雞。那是吉盧米娜的母雞,吉盧米娜是村裡最窮的老婦人。德國人很快就用雙手把它抓住了。 朱阿埋伏在那些石頭頂上,並用石頭給自己的槍搭了一個底座。甚至,他簡直是築起了一座小碉堡,只留下一個狹窄的槍眼,用來擱放槍桿。這下,他就可以毫無顧慮地射擊了,因為就算他把那只母雞殺了,也沒什麼大關係。 但是就在這會,老太太吉盧米娜,裹著破破爛爛的黑圍巾,趕上他,說起了這番道理:「朱阿,如果是德國人帶走了這母雞,這個我在世上唯一的東西,那已經很傷心了。但如果是你用槍把我的母雞殺死,那我就更傷心了。」 朱阿的手於是又抖起來,比以前抖得更厲害,為了落在他身上的巨大責任。但他還是鼓足了勇氣,扣動了扳機。 德國人聽見槍聲,看見手裡的母雞撲騰著翅膀,卻沒了尾巴。然後又是一槍,母雞少了一隻翅膀。這母雞難道是中了妖術,會不時地在他手中自行爆炸,自我消耗?又是一聲爆響,母雞完全脫了毛,簡直可以直接送去烤了,儘管這樣,它仍在撲扇著。仍在擔驚受怕的德國人捏著母雞的脖子,離自己遠遠地拎著母雞。朱阿的第四發子彈切斷了正好在德國人手下方的雞脖子,德國人手中只留下了還在動彈的雞頭。德國人把手中的東西全扔了,趕緊逃了。但他再也找不著路了。他身邊展開的是那面多岩的懸崖。 懸崖前的最後一株樹是一棵豆角樹,在豆角樹的樹枝上,德國人看見上面爬著一隻肥貓。 現在德國人看到樹林裡出現的家養動物已經不再吃驚了,他伸出手來,要撫摸那貓。他拿住貓的後頸,希望聽見它發出呼嚕聲,聊以自慰。 現在要知道,那片樹林長久以來都受一隻惡野貓的侵擾,它弄死林裡的飛禽,有時還能一直逼到村裡的雞舍中。於是那個以為能聽見呼嚕聲的德國人,看見那只貓科動物豎著一身亂毛,直沖著自己撲來,感到它的指甲把自己撕成碎片。在持續的混戰中,男人和那頭野獸雙雙都滾下了懸崖。 就這樣,朱阿,那個蹩腳的射手,像全村最了不起的遊擊隊員和獵人那樣受到了歡迎。而可憐的吉盧米娜呢,人們用公家的錢給她買了一窩小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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