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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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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牲口林 在掃蕩的日子裡,樹林好似成了集市。在小路邊的灌木叢和樹林間,會絡繹不絕地經過趕著奶牛和牛犢的人家,還有用繩子牽著山羊的老嫗,也有懷中抱著鵝的小女孩。甚至還有人帶著兔子一起逃難。 不管是在什麼地方,栗樹林越密的地方,就越會碰見大腹便便的公牛和下腹寬大的母牛,它們在那些陡峭的山坡上,都不知道該怎麼動彈。山羊們則自如許多,但最得意的還屬騾子,終於有那麼一次,它們可以不用負重地走動了,還能邊走邊啃羊腸小道上的草莖樹皮。豬則在拱地,口鼻部上紮得全是栗子殼;母雞棲在樹上,嚇壞了松鼠;經過幾個世紀的圈養而忘記挖洞做穴的兔子,只好鑽進樹洞裡。有時還會遇到咬它們的睡鼠。 那天早上,農民朱阿·德伊·費奇正在樹林一個遙遠的角落裡打柴。對村子裡發生的事情全然不知,因為想采大清早的蘑菇,他前一天晚上就離村出發了,睡在林子裡一間秋天用來風乾栗子的農舍裡。 於是,當他正對著一棵枯樹幹揮動斧子時,隱約聽到林子裡遠遠近近的滿是牲口身上的鈴鐺聲,很是驚異了一番。他停下活,聽著聲音由遠及近。就喊了一聲:「噢——唔!」 朱阿·德伊·費奇是個又矮又圓的小個子,滿月般的圓臉既黑又結實,毛茸茸的,透出酒紅色,他頭戴一頂綠色的圓錐形帽子,上面還插著根環頸雉的羽毛,身著一件有著黃色大圓點的襯衫,外面罩著件毛背心,球一般的肚子上,一條紅色圍巾系住了他打滿藍色補丁的褲子。 「噢——唔!」他們答他道,於是在長著綠色地衣的石頭間,出現了一個長著鬍子頭戴草帽的農民,那是他的老鄉,他正牽著一頭長著白鬍子的大山羊。 「你在這裡幹什麼呀,朱阿,」老鄉對他說,「德國人到村裡來了,正挨個搜查牲口棚呢!」 「我的老天啊!」朱阿·德伊·費奇大聲道。「他們會找到我的奶牛科齊內拉,會把它帶走的!」 「你快去,也許你還來得及把它藏起來,」他的老鄉向他建議道。「我們看到一隊人從穀底上來,就趕緊逃掉了。不過可能他們還沒到你家呢。」 朱阿扔下木柴、斧子,還有裝著蘑菇的籃子,撒腿就跑。 在林子裡跑著,總能遇上成排的鴨子,它們拍打著翅膀從他腳下逃開,還會遇上成群的綿羊,它們一隻挨著一隻地、密密匝匝地行進著,一點都不給他讓路,還會遇到孩子們和老太太,他們對他喊:「他們已經到了瑪多內塔了!正在橋上的房子裡搜查呢!我看見他們過了進村之前的拐彎口了!」朱阿·德伊·費奇用他那雙短腿趕緊地跑著,下坡時就像一隻球在滾,上坡時卻氣喘吁吁。 跑著跑著,他來到了山脊上的拐彎口,那裡能看見整片村莊。 那裡清晨漂漾的柔和空氣,環繞著模糊的群山,這其中的便是村莊,村裡的房子全是用石頭和岩板搭成的,座座骨胳粗大,堆疊在一起。在繃緊的氣氛中,從村裡傳來德國人的叫嚷,還有用拳頭砸門的聲音。 「我的老天啊!德國人已經闖到屋裡去了!」 朱阿·德伊·費奇的胳膊和腿都打起顫來:一部分是因為,由於酗酒他一直就有發抖的毛病,另一部分是因為,他現在想到了奶牛科齊內拉,他在世上的唯一財產,就要被人帶走了。 朱阿·德伊·費奇靜悄悄地穿過田地,以排排的葡萄架作掩護,靠近了村莊。他的房子在最後面幾家,也最靠外面,那裡,村莊漸漸消失在菜地裡,消失在像氾濫的洪水一般的南瓜的綠色之中:德國人可能還沒到那裡。 朱阿從屋角邊探了探頭,開始往村裡溜。他看見依然帶有乾草和馬廄氣味的道路已是空無一人,這些陌生的聲音是從村裡中心傳來的:非人性的言語聲,帶釘子的腳步聲。他的家在那裡:大門仍是關著的。不管是底層牲口圈的門,還是在壞損的外部樓梯高處的房間門,都是關著的,樓梯周圍的陶土鍋裡種著叢叢羅勒。一個聲音從牲口圈裡面說道:「哞……」那是奶牛科齊內拉,它識出了主人的到來。朱阿高興得激動不已。 可就在這時,拱門下傳來了轟隆隆的腳步聲:朱阿趕緊躲進門洞裡,使勁地把自己滾圓的肚子往回縮。那是一個農民神氣的德國人,短小的制服遮不住他瘦長的手腕和脖子,他的腿也很長,還有一杆跟他一般高的破槍。他離開了同伴,是想看看能不能給自己撈點東西;也是因為村裡的東西和氣味讓他回憶起了熟識的東西和氣味。就這樣,他邊走邊嗅著空氣,東張西望,被壓扁的布軍帽下是一張豬一般的黃臉。在牲口圈裡,科齊內拉說道:「哞……」它不明白主人為什麼還沒到來。德國人在他那身窄小的衣服裡驚跳了一下,趕緊向牲口圈裡走去;朱阿·德伊·費奇連氣都喘不過來了。 他看見德國人不停地踢門:他肯定很快就能把門踢開了。於是朱阿閃開,繞到房子後面,去了乾草倉,在乾草堆裡翻尋起來。那裡藏著他一支老舊的雙管獵槍和子彈帶。朱阿把打豪豬用的兩顆子彈推上膛,並把子彈帶系在腰間,悄無聲息地,端平了步槍,去牲口圈門口隱蔽了起來。 德國人已經牽著被繩索套住的科齊內拉出來了。這是一頭紅色的、長著黑點的漂亮奶牛,正因如此才被喚作科齊內拉①。這是一頭年輕的奶牛,溫情而固執:現在它不想被這個陌生人帶走,怎麼都不肯走;德國人不得不拽住它的鬐甲,推著它走。 ﹛①「科齊內拉」(coccinella)的意思是「七星瓢蟲」。﹜ 朱阿·德伊·費奇躲在一堵牆後,開始瞄準了。現在要知道,朱阿是村裡最蹩腳的獵人。他從來都瞄不准的,不用說兔子,就連一隻松鼠都沒打中過。當他向靜止不動的鶇鳥開槍時,它們甚至都不會從樹枝上飛走的。沒有一個人想和他一起打獵,因為他會打中同伴的屁股。他本來就瞄不准,手又抖。現在呢,可想而知,他還這麼激動。 他在瞄準,但雙手抖得厲害,雙管獵槍的槍口一直就在空中晃悠。他正要瞄準德國人的胸膛,可很快他准心上出現的卻是奶牛的屁股。「我的老天啊!」朱阿想著,「如果我向德國人開槍,可卻殺死了科齊內拉怎麼是好?」於是不敢貿然開火。 德國人牽著這頭奶牛吃勁地走著,奶牛感到主人就在附近,怎麼也不肯被拖走。德國人突然發現他的戰友們已經撤離出村莊,而且已從大路上下去了。他於是準備拉上那頭倔強的奶牛趕上他們。朱阿保持著一定距離地跟著他們,跳來跳去地,躲在籬笆和矮牆後,不時地舉起破槍來瞄準。但他從也不能保持武器的靜止,而德國人和奶牛互相之間又總是靠得太近,以至於他都不敢發出一槍。但也不能就這麼讓它被帶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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