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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用目光掃了一圈,他看見,在一面牆上,被一份荷蘭日曆半遮著的是一匹馬的畫。那是一匹肌肉和胸部都很發達的馬,在腳鐙子上,是兩隻黑色長筒靴,長筒靴子上,是一套挺著大肚子、掛滿獎章的制服,其餘的部分被擋起來了。湯姆掀開日曆,看見了墨索里尼的下頜和閃閃放光的頭盔。「那麼這個東西,在這幹什麼?」他問道。

  「噢,這個東西啊,一張老畫,我們有很長時間不整理了,」胖男人說道,並手忙腳亂起來,好像想把它藏起來一樣,但同時又像是在給畫撣灰,並使它完好無缺一般。

  「我就不明白了,」湯姆說,幾乎是自言自語的,「幾個月前,你們還把我們招待得這麼好,在這個村裡……寬麵條……舞會……花……你們不記得了嗎?」

  「誰知道啊……當時我們不在村裡……」男人說。

  「但是,那寬麵條,」長鬍子女人中的一個忍不住突然說道,「用的可是我們的面!三十袋……」但她很快就止住了,因為她丈夫狠狠地看了她一眼。

  湯姆想起了閃電的話。「那麼,」他問,「那時的那些人,我們的朋友,他們在那裡……?」

  「誰知道啊……」胖男人道,「我不知道……很多家庭都……搬家了,就在最近一段時間裡,年輕人,您去市政府好了,您去找市長①,在那裡他們會幫助您的……」

  ﹛①此處的「市長」在原文裡是podestà,這是法西斯時期市政府最高領導人的稱號。﹜

  「去找市長?我把整彈夾的子彈都射到你們市長的胃裡去!」

  湯姆想這麼說,但他覺得渾身無力,而胖男人又正在把他往門外推,儘管幾乎都沒碰到他。「我需要,一個醫生……我受傷了……」

  「是,是,醫生,」胖男人說,「您會在廣場上找到他的,這個時候他總是在那裡……」同時胖男人把他推到臺階上,並已經在他身後關上了門。

  湯姆又回到路上。現在那裡有些人,一群群地擠在一起,正在低聲議論著什麼,看到他經過,就都讓開了,眼神閃爍。他看見一個長長的神父,瘦高個,象牙白的膚色,正在和一個個子相當矮、頭髮相當亂的女人說話,而他感到,他們正用手指指著他自己。

  湯姆跛著腳地往前走,越走越費勁,感到自己看到的臉,總與之前他經過的那些臉相同;而那個長著象牙臉的神父是一會出現一會消失,在每群人裡都要低聲議上些什麼。湯姆發現,那些村民對他的態度漸漸有所改變,他們用一種頗感興趣的眼神望著他,帶著某種甜蜜的笑容,直至先前那個和神父說話的極矮女人一路向他小跑過來,對他說:「可憐的小夥子,你別站著,你跟我來。」

  那是一個長著貂臉的小女人;從她手中的註冊簿,從好似一件被改過的制服的黑衣服那滿身粉筆灰上來看,蠻可以說她是個教師。

  「你是來報到的嗎?真不錯!」教師說道,然後,就好像是要給他減輕什麼重量一般,企圖把槍從他的肩上摘下。

  但是湯姆緊緊用手抓住槍的背帶,停下來。「什麼?報到?跟誰報到?」

  教師給他打開一間教室的門。那裡的課桌都給堆在一個角落裡,但還有掛在牆上的羅馬歷史場景,皇帝們凱旋儀式的圖畫,還有利比亞和阿比西尼亞①的地圖。「你坐在這邊,在學校裡,我們馬上給你端盤湯來,」教師說道,邊說著就要把他關在裡面。

  ﹛①即現在的埃塞俄比亞,在當時和利比亞都是意大利的殖民地。﹜

  湯姆把她推開。「一個醫生,」他說。「現在我要去找一個醫生。」在廣場上的那群人中,有一個身著黑衣的小個子,胳膊上捆著一圈印有大號紅十字的白繃帶。

  「您是醫生,對吧?」湯姆說。「我來找您一下!」

  小個子張大沒牙的嘴巴,張望了一周,就好像不是很確定的樣子。但他旁邊的那些人紛紛推搡他,並輕聲地跟他建議著什麼,之後醫生就走向湯姆,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紅十字,說:「我是中立的,既不知道這一派,也不瞭解那一派,我只執行我的職責。」

  「那當然,那當然,」湯姆說,「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於是就跟著他往廣場上的一個房子走去了。人們隔著一段距離地跟在他們身後,直到在他們中間,一個神情既權威又緊張的傢伙打開一條路出來,他穿著朱阿夫兵褲,做出一切都由他來解決的手勢。

  湯姆跟著醫生來到一間半暗的書房裡,那裡散發著苯酚的臭味。肮髒的紗布、注射器、小盆子、聽診器亂七八糟地散落在周圍。醫生打開百葉窗,一隻貓從就診床上跳了出去。

  「這裡,你把腿伸在這裡,」醫生說,籲著酗酒人的氣息。為了不叫出來,湯姆的牙齒咬緊了嘴唇,然而那個小個子,用顫抖和令人生厭的雙手,給他切開腿上的傷口。「好厲害的感染,」他說,「好厲害的感染。」湯姆覺得他永遠也說不完這話。

  現在他又纏起了一卷紗布,但卻越纏越亂,他不是給他綁腿,而是把那紗布繞得到處都是,甚至纏到了床上,纏到了湯姆的胳膊上,直至湯姆從他手上一把奪過整卷紗布,大嚷道:「您醉了!我自己來!」四加四得八,他就非常專業也十分貼身地給自己包紮好了整條大腿。

  「趕快,退燒藥,」湯姆說,因為醫生在那一堆亂七八糟散落在四處的藥品樣本中胡亂翻著,湯姆就插手過去,讀著一隻小藥瓶上的名字,然後從裡面拿出兩片藥,嚼了嚼,接著把小藥瓶擱進口袋。

  「感謝您的一切,」他說,又操起步槍,出去了。但是他頭昏起來。若不是那個在那裡等著他的、穿著朱阿夫兵褲子的男人攙住他,他可能都要跌在門檻上。「可你總得吃點東西,休息一下……你現在一定很虛弱……」他說。「你來,你來我家……」他指了指,一排鐵柵後,是一座半別墅半佃農屋子風格的建築。湯姆帶著模糊的視線,跟著他去了。

  他們剛進去,柵欄就突然關上了。儘管那是種陳舊的柵欄款式,但卻帶有防盜鎖。就在那時,從鐘樓上開始落下鐘聲,那是一種接連的有節拍的聲響,總是相同而緩慢,就像在鳴喪,但有節奏得卻像是一則電報信號。「就像是一個信號……」湯姆這麼想著,注意力集中在那個聲響上,好讓自己不昏厥過去。「那是什麼?」湯姆問那個朱阿夫兵褲的男人。「他們為什麼用這種方式鳴鐘?還是在這個時候?」

  「沒什麼,沒什麼,」那個人答道。「是教區長。可能是要做個儀式,我想。」

  他讓湯姆進到一個類似於高檔客廳的地方,那裡有一組沙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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