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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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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去了潘德拉的家;但她不想開門,因為她有客人。「美元,」埃馬努埃萊喊道。「美元。」身穿晨衣的她打開門,就像一尊寓意雕像。他們把她從臺階上拖下來,又把她載進了出租車。然後他們又掃蕩來在海邊用繩子牽著狗散步的巴裡拉,在旅客咖啡店裡脖子上圍著狐皮領子的貝爾班繽,在和平旅店裡叼著象牙煙嘴的貝楚安娜。然後又和「寧芙」酒吧的老闆娘找到了三個新來的,她們一直在笑,還以為是要去鄉下郊遊。他們把所有的姑娘都裝上了。埃馬努埃萊坐在前面,被所有那些給擠扁在裡面的女人的嘈雜聲搞得惶恐不安;而司機只是擔心她們會把汽車的板簧壓壞。 突然,路中央冒出一個傢伙來,就像是想被汽車壓過去一樣。他做了個停車的手勢。是那個長著洋蔥臉的小夥子,他扛著一箱啤酒,還有一託盤的麵食,他想搭個車。打開車門,但見一個小夥子,帶著箱子和一身的東西一下子給吸了進來。汽車又開了。夜遊者們在那輛像救護車般疾馳的出租車後睜大了眼睛,車裡面充斥著那種鏈條刺耳的叫聲。埃馬努埃萊聽到有什麼東西不時發出一種長極了的吱嘎聲,他就對司機說:「你看看肯定是出什麼故障了,你沒聽見什麼噪聲嗎?」司機搖搖頭:「是那個小夥子,」他說。埃馬努埃萊擦了把汗。 出租車在「木桶」酒店前停了下來,小夥子第一個跳了出去,他高舉著託盤,另一隻胳膊下夾著箱子。他的頭髮直挺挺的,長了雙占了半張臉的眼睛,下車後他猴子般跳躍著跑走了,因為他身上連一顆紐扣都沒有了。 「費利切!」小夥子大喊道。「都有了!我什麼都沒讓她們拿!可你要知道她們都對我做了些什麼,費利切!」 約朗達還在那個小房間裡,巨人也還在玩著那個推門的遊戲。現在只有一個人還在堅持想進去,他喝了個酩酊大醉,每次都被巨人的雙手給彈了回來。就在那時,進來了那個新來的,費利切,為了能疲勞①地注視著那個場景,爬到凳子上站著,他看見那大片白色小帽子在不斷打開,是為了讓出一頂羽毛帽,一對裹著黑絲綢的屁股,一條豬蹄子般的肥腿,一雙襯有花飾的乳房,一切就像氣泡一樣時而浮現時而消逝。 ﹛①此詞也有「厭煩」的意思。﹜ 就在那時,傳來一陣刹車聲,四輛五輛六輛一整列出租車縱隊一齊來到。從每輛出租車裡都出來一些女人。有米萊莫塞,她梳著優雅的髮型,正恢弘地走上前來,近視的眼睛轉個不停;有西班牙女人卡門,全身裹著紗,臉就像骷髏頭一樣被挖空了,她瘦骨嶙峋的髖部像貓科動物一樣扭動著;有瘸子喬瓦內薩,她正撐著把中國小傘蹣跚跛行;有長巷的黑女人,長著黑人的頭髮和多毛的雙腿;有多波裡諾①,穿著件畫上各種香煙牌子的衣服;有服硫醯胺的女人米萊娜,衣服上畫著紙牌;有吮狗的女人,她滿臉的癤子;還有致命的伊涅斯,衣服上一身的花邊。 ﹛①這也可能是她的綽號,多波裡諾是米老鼠的意思。﹜ 這時傳來什麼東西在地面上滾過的聲音,那是巴奇的馬車,馬已是累得半死;馬車停下來,那裡面也跳出一個女人。她穿著寬幅的天鵝絨襯裙,裙子繡有鑲邊和飾帶,胸脯被項鍊圍繞著,脖子上是一條黑色細帶,耳朵上吊著附有裝飾物的耳環,她戴著一副攜鏡腳的眼鏡,還有一頭黃色的假髮套,發套上是頂火槍手的帽子,帽子上有玫瑰,葡萄,小鳥,還有一團鴕鳥的羽毛。 在「迪奧傑內的木桶」酒館裡,又被發現到另一群水手。一個在拉手風琴,一個在吹薩克斯管。酒桌上是跳舞的女人。儘管已經晚了,但水手總是比女人多,而且是每個人只要伸出手去,總能碰到好似迷亂一般的一雙屁股,一把奶子,一條大腿,而且也看不清這都是誰的:懸在半空中的屁股,和處在膝蓋高度的奶子。毛茸茸的、如同爪子般的雙手就在那群人裡攀緣著,手上的指甲鮮紅鋒利,手指肚在微微顫抖,會偷偷伸進外套下面,解開扣子,撫摸著肌肉,在隱秘處摩挲。 嘴唇近乎是在空中飛馳相遇,它們還會像蜜甜而粗糙的吸盤和舌頭那般貼在耳朵下,用口水舔舐並腐蝕著皮膚,巨大的嘴唇鼓著胭脂紅色的凸起,一直舔到了鼻孔。還可以感到無垠和無數的大腿在四處滑動,就像一隻巨大珊瑚蟲的觸鬚,一些腿伸進另一些腿之間,在大腿和小腿的撞擊中像蛇一般地遊移著,然後就好像一切都化在了他們的手裡,有人在手裡找到一頂飾有串串葡萄的帽子,有人找到一條花邊內褲,有人找到一口假牙,有人找到裹在脖子上的一條襪子,有人找到一條絲綢鑲邊。 約朗達隻身一人和巨人水手留在了房間裡。門被鑰匙鎖上了,她在盥洗池上的鏡子前梳著頭髮。巨人走到窗子前,拉起了窗簾。外面能看見黑黢黢的海岸區,還有矗著一排路燈的堤道,它們在水中用倒影重複著自己。於是巨人就唱起了一支美國歌,意思是:「白晝已盡,夜晚降臨,天空碧藍,鐘樓起鳴。」 約朗達她也來到玻璃窗前,看著外面,他們的手在窗臺上碰著了,就那樣一動不動地靠在一起。鐵一般聲音的巨人水手唱道:「上帝的子孫們,我們同唱哈利路亞。」 約朗達重複道:「我們同唱哈利路亞,哈利路亞。」 此時,埃馬努埃萊在水手中間苦惱地轉來轉去,他怎麼都找不到妻子,同時挪開不時像雨珠般落在他懷中的女人變了樣的身形。突然他就來到一群司機面前,他們正在找他,要他給他們跑掉的里程付錢。埃馬努埃萊眼裡含滿了淚;可如果他不付錢,他們就怎麼都不放過他。就連老頭巴奇也趕到這邊來,揮舞著他巨大的趕馬鞭。「如果您不付我錢,我就把她帶走。」 然後就聽見了口哨聲,原來是警察包圍住了酒館。深安多阿號驅逐艦的巡邏隊頭戴盔帽手持步槍地把水手一個個地弄了出來。與此同時,意大利警車也停在店前,他們把所有的女人都抓上車帶走了。 水手被排成了行,被命向港口行進。從他們前面經過滿載著女人的警車,於是雙方都揮舞著胳膊盛大地告起別來。站在隊首的巨人高昂地唱了起來:「白晝已過,太陽下沉,我們同唱哈利路亞。」 約朗達縮在警車裡的米萊莫塞和吮狗的女人之間,聽見他的聲音揚過,於是也唱起歌來:「白晝已逝,工作完結,哈利路亞。」 於是所有的人都唱起了那支曲子,水手和女人,他們中的一些要去上船,另一些要去警察局。 在「迪奧傑內的木桶」酒店裡,老兵費利切堆起了酒桌。埃馬努埃萊被拋棄在一張凳子上,下巴掉在胸前,帽子也走了形地貼在頸項上。他們正準備把他也逮走,但指揮這一次行動的美國海軍軍官詢問了一下周圍,做了一個讓他留下的手勢。而他,海軍軍官,也留了下來,於是現在,這裡面就只有他們兩個人了:在那張凳子上悲切萬分的埃馬努埃萊,還有站在他前面雙臂交叉的海軍軍官。當他確定只剩下他一個人時,軍官就搖了搖那胖子的胳膊,跟他說起話來。費利切靠過來當翻譯,在他那張修鞋匠般發黑的臉龐中奸笑著。 「他說你能不能也給他找個姑娘,」他對埃馬努埃萊說。 埃馬努埃萊眨了眨眼睛,然後又把下巴落在胸前。 「您,給我,姑娘,」軍官說;「我,給您,美元。」 「美元。」埃馬努埃萊用手絹擦了擦臉頰,清爽了一下自己。他站起身。 「美元,」他重複道。「美元。」 他們一起出去了。在天空中飛過夜間的雲朵。堤道頂頭的燈塔繼續有節制地眨著它的眼睛。空氣中仍洋溢著那支歌《哈利路亞》。 「白晝已盡,天空碧藍,哈利路亞,」胖子和軍官邊唱著這歌,邊在小路上臂挽臂地走著,尋找一個可以整夜狂歡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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