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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一張過渡床

  重要的是別被立刻逮著。吉姆貼在一扇門的門洞裡,警察好像直著往前跑去了,然而他突然聽見他們的腳步又跑了回來,往巷子裡拐來。吉姆輕躍著,跳著逃走了。

  「你停下來,否則我們就要開槍了,吉姆!」

  「那又怎麼樣,好樣的,我們開槍呀!」他一邊想著,一邊就已經來到了射程之外,他的腳在鵝卵石鋪成的臺階邊緣上用力蹬著,從老城區裡歪歪斜斜的小路上跑了下去。他越過噴泉,跳過斜坡上的欄杆,然後就來到了把他腳步聲放大的拱門下。

  他想到的那圈人都不足取:不能去羅拉那裡,不能去尼爾德那裡,也不能去勒耐那裡。很快那些警察就要遍佈四方,到處敲門了。這是一個溫柔的夜晚,小巷上高大凸出的拱門外,雲朵清亮得都能擱在白天。

  剛來到新城區寬闊的街道上時,馬裡奧·阿爾巴奈西,人稱吉姆·波萊羅,刹住了一點衝勁,把落在太陽穴上的綹綹頭髮捋到了耳後。腳步聲沒有了。他果決而謹慎地穿過大街,來到阿爾曼達家的大門口,上去了。這個時候肯定不會再有什麼人了,她肯定是在睡覺;吉姆用勁敲了敲門。

  「誰啊?」過了一會,一個男人怒氣衝衝的聲音說道。「這個時候都睡覺了……」是裡林。

  「你就開一下,阿爾曼達,是我,我是吉姆,」他說,聲音不大,卻很果斷。

  阿爾曼達在床上轉過身來:「唔,吉姆,美男子,我這就給你開門,唔,是吉姆。」床頭接著一根連杆,是用來開門的,她拉了一下。

  門順從地彈了開來;吉姆往過道裡走去,兩手插在口袋中,來到房間裡。在阿爾曼達的大床上,她在床單下高聳著的身子,就好像把床全都占滿了。枕頭上,黑色的短劉海下,是她沒上妝的臉,就那樣鋪著眼袋和皺紋。再往那邊去,就像是縮在床一側的被子折痕中,躺著她的丈夫裡林,就好像他想把自己那張泛藍的小臉沉在枕頭裡,以便再次抓住被中斷的睡眠。

  裡林得等最後一個顧客走掉以後,才能躺上床,以此消化掉他懶惰時日中承載起來的困意。在世上沒有任何東西是裡林會做和想做的;只要有煙抽,他就安心了。除了一天抽掉的幾包煙,阿爾曼達不能說他花她很多錢。早上,他帶著他的煙盒出門,坐在修鞋匠那裡,舊貨商那裡,水暖工那裡,一支又一支地卷著紙煙,吸著煙,坐在店鋪裡的那些凳子上,賊一般修長而光滑的雙手擱在膝蓋上,目光呆板,聽著所有人的話,就跟個間諜一樣,除了什麼短句和料想不到的黃色畸形微笑外,他幾乎從來不插嘴任何話題。

  晚上,當最後一間店鋪也關門了,他就去「品嘗」酒吧,倒空一升的酒,燃盡剩下來的煙,直到他們放下金屬門簾。出了門,他妻子仍穿著緊身衣地在街上獻殷勤,雙腳在小鞋子裡腫脹起來。裡林從街角一側冒出頭,朝她細聲吹了一陣口哨,對了幾句暗語,是為了跟她說,已經晚了,該上床了。她呢,看也不看他一眼,站在人行道的臺階上,就像是在舞臺上一樣,在上了鋼絲托的彈性襯衣裡,是那給擠出來的乳房,老嫗一般的身體套在那件小姑娘才穿的裙子裡,手中的小包神經質般地抽動著,她用鞋跟在地面上畫著圈,還會突然低聲歌唱,回應他說不,說還有人在走動,說他先走,等她。他們之間的奉承就是這麼進行的,夜夜如此。

  「怎麼了,吉姆?」阿爾曼達說,轉動著眼睛。

  而他已經在屜櫃上找到了香煙,點上了。

  「我需要在這裡過夜,今晚。」

  他已經把外套脫了下來,還褪下領帶。

  「好的,吉姆,你到床上來。你去沙發上,裡林,快呀,裡林,美男子,走開,讓吉姆躺下來。」

  裡林待了一陣,就像石頭一樣,然後就挪開了,吐出一種單詞發音不清的抱怨,從床上下來,抱上他的枕頭,被子,床頭櫃上的煙草,捲煙紙,火柴,煙灰缸。「走呀,漂亮的裡林,走呀。」他在那一團載重下,矮著身子駝著背地走開了,朝過道裡的沙發走去。

  吉姆邊抽著煙邊脫著衣服,把他攏得很好的褲子掛了起來,在靠近床頭的一張椅子上整了整外套,把香煙,火柴,煙灰缸從屜櫃上拿到床頭櫃上,爬進了床。阿爾曼達關掉了燈罩裡的燈,歎了口氣。吉姆吸著煙。裡林在過道裡睡著。阿爾曼達轉過身。吉姆在煙灰缸裡摁滅了煙。有人敲門。

  吉姆一隻手已經摸到外套口袋裡的左輪手槍了,另一隻手抓住阿爾曼達的一個胳膊肘,叫她小心些。阿爾曼達的胳膊又肥又柔軟;他們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待了一會。

  「你問問是誰,裡林,」阿爾曼達緩緩地說。

  裡林從過道裡吐了口氣。「誰呀?」他粗魯地說。

  「哎呀,阿爾曼達,是我,安傑洛。」

  「哪個安傑洛?」她說。

  「上士安傑洛,阿爾曼達,我經過這裡,就想上來了……你能給我開一分鐘的門嗎?」

  吉姆早已從床上出去了,做了一個別出聲的手勢。他打開一扇門,看了看廁所裡面,搬上掛著他衣服的那把椅子,把椅子帶到那邊去了。

  「誰也沒看見過我。趕緊把他打發走,」吉姆一字一句地說,把自己關在廁所裡。

  「你來啊,漂亮的裡林,回到床上來,快呀,裡林。」阿爾曼達躺著指揮調動。

  「那麼,阿爾曼達,你想讓我等嗎,」門外的另一個人說。

  裡林不緊不慢地拾起被子,枕頭,煙草,火柴,捲煙紙,煙灰缸,回到床上,躺在被子下,把床單一直拉到眼睛上。阿爾曼達抓住連杆,打開了門。

  索杜進來了,一副老便衣警察那皺巴巴的神氣,肥臉上長著灰鬍子。

  「你找樂找得很遲嘛,上士,」阿爾曼達說。

  「哦,我也就是這麼轉轉,」索杜說,「轉著轉著就想來看看你了。」

  「你想幹什麼?」

  索杜坐在床頭,用手絹擦了把臉。

  「沒什麼,也就是看看。有什麼新聞?」

  「什麼新聞?」

  「你有沒有碰巧見過阿爾巴奈西?」

  「吉姆?他犯了什麼事?」

  「沒什麼。朋友們……我們想問他一件事。你看見他沒?」

  「三天以前。」

  「不。現在。」

  「我已經睡了兩個小時的覺了,上士。可你為什麼來找我?你去找他的女人啊:羅茜,尼爾德,羅拉……」

  「沒用:他犯了事的話,是不會靠近她們的。」

  「這裡他是沒來過。也許下一次吧,上士。」

  「那好吧,阿爾曼達,我就想了,這麼說我很高興看看你。」

  「晚安,上士。」

  「晚安,唉。」

  索杜轉了身,但並沒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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