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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貓和警察

  在城裡掃蕩隱藏的武器已經有一段時間了。警察們會爬上警車,頭上戴著會給他們一副統一而非人面貌的皮制防護帽,他們會去貧民區,響著警報器,直奔小工或工人家裡,弄亂抽屜裡的內衣,拆掉爐子裡的管道。在那些日子裡,一種折磨人的痛苦正在佔據著警察巴拉維諾的心思。

  巴拉維諾失業沒多久,就去當了警察。於是他知道在那個貌似平靜而繁忙的城市底部存在著一個秘密也就沒多久:在沿著街道的水泥牆後面,在僻靜的圍欄中,在漆黑的地下室裡,閃閃發光的可怖武器如森林般茂密地小心躺著,就像豪豬刺那樣。人們談論著礦層般的衝鋒槍,地下寶庫般的子彈;還有,據說,有人在被砌死門的房間裡藏著一整架大炮。就像金屬物質的痕跡指示著礦區的靠近,在城市的屋子裡,被縫進床墊裡的手槍,被釘在地板下的步槍給查了出來。

  警察巴拉維諾在他的人民中間感到非常地不適,他感覺,每一塊下水道蓋子,每一垛廢物,都在看守著什麼難以理解的威脅;他常想著那架被藏匿的大炮,還會把它想像在自己童年住過的一套房子的高雅客廳裡,成年累月緊閉著的那樣一個房間裡。他在飾有花邊、褪了色的天鵝絨長沙發間看見了大炮,在一張地毯上,大炮的輪胎滿是泥漿,炮架直頂著吊燈;大得把整個大廳都撐滿了,還把鋼琴上的漆給蹭掉了。

  一天晚上,警察跑到工人聚居區,包圍了一整座房子。那是一幢外觀腐爛的大型建築,就好像是載著這許多擁擠的人,使這房子的樓層和牆體都走樣了,甚至也把這些人化為了一攤結上硬殼和老繭的多孔老肉。

  他們圍著塞滿垃圾桶的院子,沿著每層走廊裡那生著鏽的歪斜欄杆跑著;在這些欄杆上,在欄杆和欄杆之間拉成的細繩上,掛的是衣服和碎布,而走廊裡的門窗①上,門不是用玻璃,而是用木頭做的,走廊被黑色的暖氣管道穿過,每層樓的走廊盡頭,都是廁所的棚屋,整座房子都是這樣,從外面看,一個廁所架在另一個之上,活像脫了皮的塔樓,走廊被半樓上房間的小窗戶隔開,窗戶裡響徹了縫紉機的聲音,彌漫著湯汁的霧氣,那聲音,那霧氣一直湧到頂樓,湧到閣樓裡的鐵柵欄上,湧到歪斜的屋簷下,湧到像烤箱一樣大開著的破舊天窗前。

  ﹛①既有門也有窗的功用。﹜

  破舊樓梯的迷宮從地下室一直到屋頂,穿過這個老房子的身體,就像是有著無數分支的黑色血管,樓梯上,半樓上房間的門和混雜套房的門大開著,就像是隨意散落在那裡的。警察們上去了,無法改變自己腳步發出來的淒涼聲響,儘量去辨別門上被標出來的名字,他們排著印度隊形①地在那些轟隆作響的走廊裡轉了又轉,旁邊盡是些探出腦袋來的孩子,還有頭髮散亂的女人。

  ﹛①即一個接著一個,魚貫而行。﹜

  巴拉維諾在他們中間,戴著難以叫他們認出的機器人頭盔,那頭盔在他雲狀的天藍色眼睛裡投下了生冷的陰影;但他仍為含糊的心煩意亂所折磨。他們被告知,他們的敵人,他們警察的敵人,也就是奉令行事人的敵人,就藏在那座房子裡。警察巴拉維諾從那些半掩著的門,帶著驚愕地望著房間裡面:在每一座衣櫥裡,在任何一條門窗的邊框後,都有可能藏匿著可怕的武器;為什麼每一位房客,每一個女人,都帶著混雜了焦慮的痛苦望著他們?如果他們中的某個人是敵人,為什麼他們不可能都是敵人?在樓梯的牆後面,被扔到垂直走向管道裡的垃圾撲通撲通地掉了下去;難道不可能是他們正在加緊清除的武器嗎?

  他們下到一個低矮的房間裡,一小家人正圍著鋪上紅格子布的餐桌吃晚飯。孩子們都在大喊大叫。只有坐在爸爸膝蓋上吃飯的最小的傢伙,正用黑色而充滿敵意的眼睛,一聲不吭地望著他們。「我們有搜查房子的命令,」隊長說道,稍稍做了個立正的姿勢,他胸前的彩色綬帶就跟著蹦了一下。「聖母瑪利亞!幫幫我們這些可憐人!幫幫我們這些一輩子老實的人!」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說道,雙手捂住心口。爸爸穿著T恤衫,他淺膚色的寬臉被難剃去的硬鬍子綴得星星點點;正在給小孩一勺勺地餵食。他先是斜著看了他們一眼,可能還有點諷刺的意思;然後就聳了聳肩,繼續照料著孩子。

  房間裡滿是警察,多得都轉不了身。隊長下達著無意義的命令,不是在指揮,而是在添亂。巴拉維諾驚愕地望著每一件家具,每一座櫥櫃。那個穿T恤的男人,是了,他就是敵人:如果那以前他還不是,現在肯定已經無法挽回地變成了敵人,他看著抽屜被打翻,聖母和他們去世親人的畫給從牆上撕了個乾淨。如果他是他們的敵人,是了,那他的家裡自是佈滿了埋伏:在五斗櫃的每一層抽屜裡,都可能規規整整地藏著給拆卸掉的衝鋒槍;如果打開碗櫥的小窗戶,掛在裡面的步槍刺刀可能會直戳進他的胸前;鉤在掛衣架上的外套下面,可能就吊著金光閃閃的送彈帶;每一口深平底鍋和淺平底鍋都孵著一個小心翼翼的手榴彈。

  巴拉維諾笨手笨腳地活動著自己修長而纖細的臂膀。把一個抽屜弄得叮咚作響:匕首?不:餐具。又把一個書包搖得轟鳴不止:炸彈?書。臥室裡擁擠得無法穿行:兩張雙人床,三張小床墊,兩塊草褥攤在地上。而在房間的另一頭,一個小孩正坐在一張小床上,因為牙痛,啼哭了起來。警察巴拉維諾早就想在那些床中間打開一條通道來安撫他了;但如果他是在給一座偽裝的軍火庫放哨怎麼辦,如果在每張床鋪下都藏著一架迫擊炮的炮筒?

  巴拉維諾轉了又轉,不放過任何一處。他嘗試打開一扇門:怎麼都打不開。也許是大炮!他把大炮想像在孩童時住過那套房中的高雅客廳裡,那裡有一瓶假玫瑰,從炮口裡冒了出來,在機槍護板上還有花邊飾帶,陶土做的小雕像被無辜地擱在高低機上。門突然打開了:那不是一個大廳,而是一個儲藏間,裡面有些脫了座墊的椅子,還有些箱子。都是達那炸藥嗎?是了!巴拉維諾在地上看到了兩道輪胎的痕跡;什麼用輪子走的東西,通過逼仄的過道,被拖出過房間。巴拉維諾跟著車痕走。那是一位正在盡可能快地推著輪椅走的老爺爺。那個小老頭為什麼要逃?也許那蓋在他腿上的被子是用來藏住一把斧子的!我經過他身邊時,老頭就會一刀把我的頭劈成兩半!於是他去了衛生間。那裡會有什麼秘密?巴拉維諾跑到走廊裡,但是那小籠子①的門打開了,從裡面出來一個紮紅蝴蝶結的小女孩,懷中抱著一隻貓。

  ﹛①說的是廁所。﹜

  巴拉維諾覺得應該跟小孩們做朋友,問他們話。他舉起一隻手要來撫摸貓。「漂亮的小傢伙,咪咪,」他說。那貓幾乎是沖著他地跳開了;那是一隻灰色的瘦貓,短毛,精瘦精瘦的。它齜著牙,像狗一樣地跳動著。「漂亮的小傢伙,咪咪,」巴拉維諾嘗試著撫摸它,就好像對他來說,所有的問題都集結在要和那只貓交上朋友。那貓卻突然斜著偏離了方向,逃掉了,還不時轉過身來,懷有敵意地看上幾眼。

  巴拉維諾在走廊裡大跨步地跳開了,追著那貓。「咪咪,漂亮的小傢伙,咪咪,」他說。他進到一個房間,那裡兩個姑娘正伏在縫紉機上幹活。地上有著成堆的碎布頭。「是武器?」警察巴拉維諾問道,還用腳撥開布料,卻走不動路了,他的腳給纏上了玫瑰色和淡紫色的布料。姑娘們笑了。

  他轉過一個過道和一段樓梯;那貓有時好像是在等他,然後等他靠過去了,它又會雙爪僵直地跳走。他出去來到另一條走廊上:那裡堵著一輛輪子懸空的自行車;一個穿著工作服的小個子男人正把輪胎浸到一盆水裡找洞。那貓已經跑到另一頭去了。「借過,」警察說。「有了,」小個子男人說著,也請他來看:從水裡的輪胎中,升起了上千個小泡泡。「請允許?」也許這完全是為了攔住他的去路,或是為了把他從欄杆上扔下去?

  他過去了。在一個房間裡,只有一張小床墊,還有一個仰臥著的小年輕,他上半身赤裸著,一頭鬈髮下,他正用雙手抽著煙。神情可疑。「抱歉,您看見一隻貓沒有?」這對能在床下搜查是個很好的藉口。巴拉維諾伸出一隻手去摸,卻被啄了一下。跳出來一隻母雞,它是不顧政府法令被藏在家裡飼養的。光著上身的年輕人睫毛都沒動一下:繼續躺著抽煙。

  警察穿過一個樓梯平臺,來到一個戴眼鏡的制帽人的實驗室裡。「搜查……命令……」巴拉維諾說,那裡有一疊帽子:禮帽,草帽,大禮帽,掉下來並撒了一地。那貓從一面窗簾中跳出來,迅速地玩了一下帽子,逃開了。巴拉維諾再也不知道自己是生那只貓的氣了,還是只想成為它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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